所以兩個人只能憋著,憋得那叫一個辛苦,憋得那叫一個難受,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劉海中雖然看不見身後兩個兒子的表情,但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兩個狗東西現在是甚麼德性。他臉紅得發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偏偏面前站著的又是他親哥,他能怎麼辦?他還能罵人不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扯開話題,聲音有些發乾:
“你……你是四哥海北?”
那個年紀最小的老人一聽這話,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劉海中胳膊,那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抖得厲害,聲音又哭又笑:
“小猴子!你真是小猴子!你還認得我!你還認得四哥!”
劉海中被他抓著胳膊,聽他又叫了一聲“小猴子”,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他張了張嘴,想說“四哥你別叫這個小名了”,可看著四哥那滿臉的淚,那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樣子,這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叫就叫吧。親哥叫的,還能咋的?
劉海北越哭越厲害,抓著劉海中的胳膊不撒手,上上下下地看,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小猴子,你可算回來了!快四十年了,我們都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你咋胖成這樣了?當年你走的時候,瘦得跟個猴兒似的,我們都怕你在外面活不下來……”
劉海中聽著“小猴子”這三個字被四哥翻來覆去地叫,每叫一次他的臉就紅一分。他實在受不了了,趕緊打斷劉海北的話,指著旁邊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問:
“四哥,這位是……?”
劉海北這才反應過來,抹了把眼淚,拉著劉海中就往那老人面前走:
“小猴子,你看看,還認得這是誰不?”
劉海中走到那老人面前,仔細端詳起來。
七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背也有些駝了,但站在那裡腰板還是儘可能的挺得直直的,一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卻還透著幾分當年熟悉的精氣神。
劉海中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幾歲的小屁孩的時候,有個人把他扛在肩上,在村子裡走了一圈又一圈,他騎在那人脖子上,高興得直拍手。
那個人……
“你……你是小叔?”劉海中的聲音有些發抖,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那老人一直繃著的臉,忽然就鬆開了。
他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海中啊,你還認得小叔。”
劉海中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小叔的手,激動得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快四十年了,他以為家裡的老人早就沒了,沒想到小叔還活著,還能親眼見上一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可腦子一熱,嘴巴就不聽使喚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變成了一句不過腦子的話:
“小叔,您還沒死呢?”
全場死寂。
幾百號人站在村口,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劉海北愣住了。
劉海東、劉海南、劉海西三個哥哥也愣住了。
老人更是愣住了,嘴巴張著,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劉光天和劉光福在後面,本來就已經憋笑憋得快不行了,聽到這話,兩個人徹底破防了。
劉光福“噗”地一聲,趕緊捂住嘴,整個人彎下腰去,肩膀抖得跟抽風似的。劉光天也好不到哪兒去,他仰著頭,死死地咬著牙,喉嚨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像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雞。兄弟倆互相攙扶著才勉強保證了沒身子笑的軟倒在地上。
周圍的鄉親們先是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了,一個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那叫一個難受。有幾個年輕媳婦實在忍不住,轉過身去捂著嘴偷笑。幾個小孩子不懂事,直接“咯咯咯”地笑出了聲,被旁邊的大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劉海中的臉,這回是真的紅透了。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劉海中啊劉海中,你平時在南漢的時候,跟鍾會長以及各國高官說話都沒這麼不過腦子過,怎麼今天見了親人,反倒嘴上沒個把門的了?
他趕緊找補,結結巴巴地說:“小、小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您身體還這麼硬朗,我、我太高興了……”
劉海中的大哥劉海東倒是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說道:“老五,你也不看看咱們小叔叫啥名兒。爺爺給小叔取名劉福榮,就衝這名字,小叔也得長命百歲。”
劉福榮這才回過神來,他倒沒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這孩子!”他一巴掌拍在劉海中肩膀上,又笑又罵,“快四十年沒見,一見面就咒你小叔死?你小時候小叔白疼你了!”
劉海中被他拍得肩膀一縮,訕訕地笑,那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旁邊幾個哥哥也反應過來了,一個個笑著圍上來。
大哥劉海東最穩重,抹了把眼淚,笑著說:“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進屋說話!海中大老遠回來,你們就讓他站在這風口裡?”
二哥劉海南也跟著說:“對對對,進屋進屋!老三,飯準備好了沒有?”
三哥劉海西嗓門最大:“早準備好了!殺了兩隻雞,又燉了一大鍋肉,就等老五回來呢!”
四哥劉海北還拉著劉海中的胳膊不放,眼淚還沒幹,嘴卻咧著笑:“走走走,小猴子,進屋!四哥給你泡茶!今年剛存的高碎,香著呢!”
劉海中一聽“小猴子”這三個字又從四哥嘴裡蹦出來,臉上的肉都抖了三抖。他實在是忍不住了,湊到劉海北耳邊,壓低聲音說:
“四哥,商量個事兒唄。”
“啥事兒?”
“那個……‘小猴子’這個名兒,能不能別叫了?你看我這……這身材,哪兒還像猴子啊?還有如今的身份,這叫出去讓人笑話……”
劉海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噗”地笑了:
“也是,你這哪兒是小猴子,你這是老肥豬了!”
劉海中:“…………”
劉光福在後面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地笑出了聲。劉光天也憋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
劉海中回頭瞪了兩個兒子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這兩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當場宰了。
可他能怎麼辦?一個是自己親哥,一個是自己親兒子,他就是想撒氣那也得等沒外人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邁步往村裡走。
算了,愛叫甚麼叫甚麼吧。反正他劉海中這輩子,該有的都有了,被人叫幾聲“小猴子”怎麼了?那是幾十年沒見的親哥叫的,自己也只能忍著。
他挺起胸膛,邁著四方步,在幾百號鄉親的注視下,走進了那個他離開了快四十年的村子。
身後,鑼鼓聲又響了起來,鞭炮也重新點上了。
劉光天和劉光福跟在最後面,兩個人笑夠了,這會兒倒是老實了。劉光福湊到劉光天耳邊,小聲說:
“哥,你說咱爹小時候得瘦成啥樣,才能被人叫‘小猴子’啊?”
劉光天斜他一眼:“你再廢話,我回去就把你零花錢全扣了。”
劉光福立刻閉嘴,乖乖地跟著往前走,沒辦法,自家二哥如今可是他老劉家最有錢的人。他想要當個有錢有勢的二世祖還得靠著他大哥二哥。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但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了,小聲嘀咕:
“不過說真的,‘小猴子’這外號,跟咱爹現在的形象,反差也太大了吧……”
劉光天沒理他,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村口,人群簇擁著劉海中往裡走。
小叔劉福榮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帶著笑,走得那叫一個有勁。
他今年七十多了,可今天這精神頭,比過年還好。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劉海中,嘴裡唸叨著:
“海中啊,你爹媽要是還活著,看到你今天回來,該多高興啊……”
劉海中聽到這話,眼眶又紅了。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田野盡頭,心裡默默唸叨:
爹,娘,小五回來了。
小五給你們爭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