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飛從南漢國帶回的鐘銘的計劃,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島內最高層激起了層層震動,但這一切都被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悄無聲息地推進。那幫人這次總算是知道了甚麼叫保密。
大概半個月後,楚雲飛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南漢國的都城。與上次的試探和不確定不同,這一次,他的步伐沉穩,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鍾銘在一個會議室再次私下接見了他,這次會議室內只有他們兩人,空氣中瀰漫著茶香和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期待。
“鍾先生,”楚雲飛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清晰,“經過這半個月的商議,以及我們內部必要的協調,我們原則上同意閣下提出的‘偷天換日’計劃。”
他刻意強調了“必要的協調”幾個字,鍾銘心領神會,那所謂的協調,無非是常老頭與其麾下那些手握兵權、各有盤算的將領們之間的一次利益再分配。
“至於將島嶼移交北方,”楚雲飛繼續道,語氣帶著不容商榷的堅定,“必須在我們的軍隊完全控制扶南,並且主力安全撤離之後。這是底線。”
“合情合理,這點沒有問題。”鍾銘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我們南漢想要構建的是未來戰略與亞洲新格局,並非急於一時。只要計劃啟動,這個順序我們可以接受。”
“如此甚好。”楚雲飛似乎鬆了口氣,“上峰已任命楚某為此番計劃的全權負責人,島上的人力、物力,在此期間,皆由我調配,與貴國對接。”
鍾銘微微一笑,對於這個任命並不意外。楚雲飛能力出眾,且相對務實,再加上他跟南漢國高層李雲龍,趙剛等人有私交。是執行這個複雜計劃的最佳人選。他拍了拍手,早已候在殿外的蔡坤應聲而入。如今的蔡坤(阿坤,原火先生手下馬仔),早已褪去了當年在火先生手下的那份江湖氣,一身筆挺的南漢軍情部制服,眼神銳利,舉止幹練,已是南漢國首任軍情部部長,鍾銘手中最鋒利的匕首之一。
“蔡部長,”鍾銘指示道,“啟動‘偷天換日’計劃。調動一切可用資源,金錢、物資,還有,”他頓了頓,“後勤庫裡那批淘汰下來的輕武器,想辦法儘快讓扶南國內部亂起來。挑動部落矛盾,支援反政府武裝,怎麼做你比我專業,我只要結果——越亂越好。”
“是,首相!”蔡坤立正領命,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對於身份的轉變他也漸漸適應過來。如今的阿坤非常慶幸當年自己可以被火先生安排接鍾銘等人入港,更慶幸後來在鍾銘羽翼未豐時就跟著鍾銘。如今他的地位要是回港城,那個約翰牛總督都沒資格來跟自己對話。這是甚麼?自己這是成為可以青史留名的大人物了。
鍾銘又轉向楚雲飛:“楚將軍,前期的人員集結和適應性訓練需要基地。我會安排東明國,在他們與扶南的邊境附近,秘密建設一座軍營,移交給你們使用。你們的軍隊,可以分批、秘密進入東明國境,暫時以東明國國防軍外聘教官或志願部隊的名義入駐軍營。具體如何偽裝,東明那邊會配合。所有需要的軍援、糧食、藥品、被服,列一個詳細的清單,交給我們的軍事部副部長錢錦,我會吩咐他全力配合,優先保障你們的需求。”
楚雲飛認真聽著,這些都是計劃得以實施的關鍵保障,他再次點頭:“鍾先生考慮周詳,楚某代島上將士先行謝過。清單我會盡快命人整理出來。”
“不過,”鍾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有一點必須明確。你們每一批進入東明國的軍隊人數、裝備型別和數量,必須一式兩份,同時報備給我南漢國軍情部和東明國防部。這是為了彼此的安全和信任,也是避免不必要的誤會。畢竟,數萬大軍潛伏在境內,非同小可。”
楚雲飛對此表示理解:“這是自然,透明是合作的基礎,楚某定當嚴格遵守。”
正事談畢,殿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鍾銘似乎想起了甚麼,帶著幾分戲謔和好奇,隨口問道:“對了,楚將軍,還有個問題純屬我個人好奇。你們那位常老頭,等這事兒成了,在扶南準備弄個甚麼制度來管理國家?還是延續島上的那一套?”
聽到這個問題,楚雲飛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沉穩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鍾先生……此事,唉……上峰他……原本確實是屬意,希望能借鑑先生的理念以及鍾先生您在南漢推行的一些更具現代性的制度理念。”
他措辭謹慎,但鍾銘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
“可是,”楚雲飛無奈地攤了攤手,“架不住下面更多的人有小心思,想著的是開疆拓土、封侯拜相的那套老黃曆。壓力之下,上峰他……他也不得不最終決定,採用帝制,屆時……將會稱帝。政府架構,初步設想是仿前朝舊制,設內閣總理政務。”
“不得不?”鍾銘一聽這三個字,頓時樂了,臉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諷刺的笑容,好個‘不得不’啊!‘不得不’當皇帝?嘖嘖,這個常老頭,這份虛偽,簡直是……難怪頭上一根毛都沒有!嘖嘖嘖,不得不當皇帝?這事兒趙大老熟了。”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帶著看透世事的辛辣。楚雲飛面露尷尬,卻也無法反駁,只能陪著乾笑了兩聲,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他知道,他的那位老領導,常老頭的“不得已”,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抗拒,有多少是半推半就,或許連他本人也說不清了。
權力的誘惑,終究是勝過了一切理想或者偽裝出來的清高。
這次會面,就在鍾銘這充滿譏誚的笑聲中結束了。合作的框架已然搭成,利益的鏈條開始轉動,而人性中那點可笑又可悲的慾望,也在這宏大的計劃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楚雲飛帶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他知道,一條充滿荊棘與未知的道路,已經在他和數萬島軍將士的腳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