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薄霜剛給雁歸村的窖房頂覆上層白霜,村東的主窖房外就圍滿了人 —— 村民和流民們扛著黃泥、抱著麥秸,正忙著補窖房的裂縫。晉北有 “小雪不補窖,大雪凍破糧” 的老話,這窖房存著全村一半的冬儲糧,要是漏了霜、進了潮氣,糧食發黴事小,冬天斷了口糧事大,每個人手裡的活都透著 “護糧如護命” 的勁。
“黃泥得摻著麥秸,和得稠點,糊在裂縫上才結實,凍不透!” 老周赤著胳膊,手裡的木夯把黃泥砸得緊實,窖房牆上的裂縫被新糊的黃泥填得平整,他額頭上的汗混著泥點,卻顧不上擦,“俺們老家補窖都這麼弄,去年俺村的窖房就是這麼補的,零下二十度都沒凍裂!” 狗蛋爹跟著遞麥秸,還時不時用手按按剛糊的黃泥,確認粘得牢:“老周哥,這邊還有道小縫,俺來補!” 陸承澤蹲在窖房頂上,正用茅草鋪蓋頂縫,他手裡的茅草擺得整齊,還在縫隙處壓了塊青石板:“房頂的縫得壓重點,不然雪化了水滲進去,會把窖裡的糧捂潮。”
晚秋提著個陶罐,給幹活的人遞熱水 —— 罐裡的水兌了點空間的靈泉水,溫溫的喝著暖身子,卻只說是 “煮了點艾草水,驅寒,免得凍著”。她走到窖房邊,幫著劉嫂和黃泥:“劉嫂,你這和泥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明年補窖還得靠你。” 劉嫂笑著點頭,手裡的木鍁和得又勻又快:“都是張嬸教的,俺就想著多幹點活,別給村裡添麻煩。” 不遠處,蘇小石頭和狗蛋挎著小竹籃,幫著撿地上的碎麥秸,兩個孩子還比賽誰撿的麥秸乾淨,笑聲把窖房邊的麻雀都驚飛了。
正忙得熱火朝天,公社的王幹事又來了,手裡拿著幾張紙,徑直走到陸承澤面前:“承澤,知青去留意向表,你得填一下。公社說 12 月會出具體政策,現在先統計下,想留村的、想返城的,都得明確。” 王幹事把表格和筆遞過去,紙上印著 “知青返鄉意向統計” 幾個字,下面分了 “自願留村”“申請返城” 兩欄,等著簽字。
陸承澤接過表格,手指捏著筆,卻遲遲沒落下。他看向窖房下忙碌的人群 —— 老周正用力砸著黃泥,劉嫂和晚秋笑著和泥,張嬸在給大夥分糜子面窩頭,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安穩的暖意。要是留村,他能接著教村民種新糧、搞套種,能看著示範田的穀子明年再豐收;可要是返城,城裡有父親安排的工廠名額,有更安穩的生活,也能讓家裡放心。“我…… 我再想想,明天給您答覆行嗎?” 他把表格摺好,塞進兜裡,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猶豫。
王幹事點點頭,也沒多催:“行,明天我再來拿,你想清楚,這關係到你以後的路。” 說罷,他又去檢視窖房的修補情況,見裂縫補得嚴實,糧囤也用草簾裹得整齊,滿意地說:“你們這窖房補得不錯,比去年結實,糧食肯定能存到開春。”
剛送走王幹事,張富貴就騎著車來了,車把上掛著個空麻袋,顯然是衝著窖房的糧食來的。“這窖房補得再好,糧食不夠也沒用!公社說各村得再上繳點冬儲糧,你們雁歸村多留了流民的糧,得再繳五十斤!” 他跳下車就往窖房門口湊,想進去查糧,被老村長一把攔住:“張副主任,冬儲糧的數量公社早就核定過,俺們留的都是按規定來的,流民的糧是他們憑工分掙的,憑啥要多繳?”
老周放下手裡的木夯,往前站了一步,手裡還攥著夯把:“俺們每天守著窖房,糧食多少俺清楚,沒多留一粒!你要是不信,俺們可以開窖查,但要是查出來沒多留,你得給俺們道歉!” 流民們也跟著圍過來,劉嫂攥著手裡的木鍁:“俺們在村裡沒白吃一口糧,憑啥要多繳?你這是欺負人!” 張富貴見大夥態度強硬,又想起上次查工分賬碰壁的事,只能悻悻地說:“算…… 算你們有理,我回去跟公社說,要是公社不同意,你們可別怨我!” 說罷,騎上車就走,車轍在薄霜地上留下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傍晚時分,窖房終於補完了,新糊的黃泥在夕陽下泛著暖光,糧囤也裹上了厚厚的草簾,連窖門都用紅布包了層,防霜氣滲進去。村民和流民們坐在窖房邊歇晌,張嬸拿出家裡的炒豌豆,分給大夥:“嚐嚐,今年的新豌豆,香得很!” 劉嫂抓了把豌豆,遞到陸承澤手裡:“陸知青,俺們都盼著你留下,你教俺們種穀子、搞套種,俺們還想跟著你學更多呢!” 老周也跟著點頭:“是啊,你要是走了,這示範田的穀子明年誰來管?俺們還想種出更多糧呢!”
陸承澤手裡捏著炒豌豆,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兜裡的意向表,又看了看眼前熱鬧的人群 —— 晚秋正幫小石頭剝豌豆,張嬸在和劉嫂聊明年種豌豆的事,老周在給狗蛋講補窖的訣竅,這一切都讓他捨不得。“俺們…… 俺們明天再說吧。” 他勉強笑了笑,把豌豆塞進嘴裡,卻沒嚐出多少香味。
晚秋看出他的難,遞給他一碗熱糜子粥:“先喝點粥暖暖身子,不管你選啥,大夥都理解你。要是留,俺們一起種糧;要是走,俺們也盼著你好。” 陸承澤接過粥,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身子,卻沒完全暖透心裡的糾結。他掏出兜裡的意向表,藉著夕陽的光看了看,筆還沒落下,可心裡的天平,卻好像慢慢往 “留” 的這邊偏了點。
夜風漸涼,薄霜又開始在窖房頂上凝結,可窖房邊的人群卻還沒散,笑聲和說話聲裹著暖意,把霜氣都衝散了些。晚秋摸了摸貼身處的桃木梳,梳齒間似乎還沾著黃泥的細屑 —— 陸承澤的糾結像層薄霜,可村民和流民的同心暖意,卻能慢慢把這層霜化開。她知道,12 月的政策調整很快就會來,陸承澤的抉擇也近了,但只要這份同心還在,雁歸村的日子,就總能穩穩地走下去。風拂過補好的窖房,草簾輕輕作響,那是冬藏的安穩,也是抉擇前的溫情,在雁歸村的小雪夜裡,悄悄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