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的清晨,雁歸村的土坯房頂上還覆著薄雪,卻已飄起了 “簌簌” 的掃塵聲 —— 晉北有 “二十四,掃房子” 的老規矩,這天要把屋裡屋外的塵土都掃乾淨,說是 “掃去窮氣迎福氣”。蘇晚秋家的堂屋裡,蘇老太正踩著小板凳,用綁著長杆的笤帚掃房梁,杆尖裹著塊舊布,免得揚塵濺到供桌上的灶王像。
“晚秋,掃窗臺要順著木紋擦,別把窗框上的舊漆蹭掉了。” 蘇老太回頭叮囑,手裡的笤帚輕輕掃過樑上的蛛網,“咱老蘇家的規矩,掃塵得從裡到外,先掃堂屋再掃院,最後把掃出來的塵土倒在村東頭的坡上,讓風把‘晦氣’吹走,別倒在自家門口。”
晚秋拿著塊浸了溫水的布,仔細擦著窗臺的木縫,裡面還嵌著去年的麥秸屑。張嬸挎著個竹籃走進來,籃子裡裝著紅紙、剪刀和熬好的糜子麵漿糊:“晚秋,我把剪窗花的傢伙什都帶來了,咱今天剪些‘五穀豐登’‘娃娃抱魚’,貼在窗戶上,來年準有好收成!” 她剛進門就蹲在炕沿邊,紅紙在手裡折了三折,剪刀 “咔嚓” 幾下,就剪出個咧嘴笑的胖娃娃,懷裡抱著串金黃的糜子穗。
院裡傳來陸承澤的聲音,他扛著捆新砍的松柏枝,枝上還掛著未化的雪粒:“晚秋,我從後山砍了些松柏枝,綁在門框上能驅邪,農書裡說松柏常青,還能保來年莊稼旺。” 他把松柏枝靠在牆邊,又從布兜裡掏出本字帖,“我還借了本柳體字帖,等會兒幫大家寫春聯,用糜子麵漿糊貼,粘得牢,還帶著糧香。”
蘇小石頭早就搬著小板凳坐在院裡,手裡攥著張裁好的紅紙,等著陸承澤教他寫 “福” 字。丫丫也來了,兜裡揣著幾顆炒糜子,時不時往小石頭嘴裡塞一顆:“小石頭,你寫的‘福’字要倒著貼,我娘說‘福倒’就是‘福到’,能讓福氣進家。”
村民們也都動起來了,有的掃塵,有的剪花,有的幫著寫春聯。李大夫家的窗戶上,貼了張張嬸剪的 “藥葫蘆” 窗花,說是能保全家無病;老村長家的門框上,陸承澤寫了幅 “春種糜子秋滿倉,冬藏糧草夏安康” 的春聯,墨汁還沒幹,就引來不少人圍觀。整個雁歸村都浸在迎新年的暖意裡,連寒風都似柔和了些。
可這份暖意沒持續多久,就被村口傳來的吵嚷聲打破了。李大叔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晚秋!張富貴…… 張富貴把公社發的春節慰問物資扣了!說要優先分給紅旗村,咱們村只能領一半!”
“啥?!” 晚秋手裡的布 “啪” 地掉在地上,“公社明明說每戶發兩斤麵粉、一斤紅棗、半斤豬肉,憑啥只給咱們一半?” 春節物資是村民們盼了一整年的念想,麵粉能包餃子,紅棗能熬粥,豬肉更是過年才能見著的葷腥,被剋扣一半,這個年就沒了滋味。
村民們也都急了,手裡的活也停了,跟著晚秋往村口的物資發放點跑。遠遠就看見張富貴站在輛卡車旁,身邊堆著鼓鼓囊囊的布包,公社派來的物資員正皺著眉跟他爭執。幾個紅旗村的村民已經扛著布包往回走,包裡的麵粉袋子都露了出來,明顯比雁歸村村民手裡的大一圈。
“張富貴!你為啥扣咱們的物資?” 晚秋衝過去,指著那些布包,“公社的分配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雁歸村和紅旗村戶數一樣,物資也該一樣,你憑啥多給紅旗村?” 她昨天特意去公社問過物資分配的事,還抄了份清單,就怕張富貴搞鬼。
張富貴把雙手一背,三角眼一斜:“公社說了,紅旗村今年種的紅薯多,貢獻大,就該多領物資!你們村就種了點糜子,能領一半就不錯了,別不知足!”
“你胡說!” 陸承澤把抄來的清單遞到物資員面前,“同志,您看,這是公社辦公室給的分配表,上面寫著兩村物資均等,沒有‘貢獻大就多領’的說法!而且我們村的糜子今年交了公糧,還超額完成了配額,憑啥少領物資?”
物資員接過清單,仔細看了看,臉色沉了下來:“張副主任,這清單上確實寫著兩村均等,你怎麼能私自剋扣?趕緊把多給紅旗村的物資收回來,分給雁歸村!”
張富貴沒想到物資員會幫著雁歸村,急得臉都紅了:“我…… 我是看紅旗村的老人多,想多給點孝敬老人!雁歸村的村民年輕,少吃點沒事!”
“老人要孝敬,咱們村的老人就不是老人了?” 老村長拄著柺杖走過來,氣得手都抖了,“我今年七十了,盼這半斤豬肉盼了一年,你說少領就少領?你要是今天不把物資補齊,咱們就去公社找書記評理,讓他看看你是怎麼苛待村民的!”
村民們也跟著喊:“補齊物資!不然就去公社!” 有的村民還攔住了要走的紅旗村村民,不讓他們把多領的物資扛走。張富貴見眾怒難犯,物資員又站在雁歸村這邊,只能悻悻地揮了揮手:“補!補!真是麻煩!” 他讓紅旗村的村民把多領的物資交回來,重新按戶數分配。
等物資分到手裡,晚秋摸著布包裡的麵粉袋,心裡總算踏實了。蘇小石頭抱著裝紅棗的小布包,笑得合不攏嘴:“三姐,咱們能包紅棗餃子了!我要吃十個!” 丫丫也抱著自己的布包,跟在小石頭身邊,小聲說:“我娘說,過年吃餃子要放枚銅錢,吃到的人來年能交好運。”
回到家,蘇老太已經把掃塵的活幹完了,正坐在灶房裡熬糜子粥。晚秋把麵粉和紅棗拿出來,放在案板上:“奶,咱們今年能包白麵餃子,還能熬紅棗粥。” 蘇老太看著案板上的物資,眼眶紅了:“有吃的,有穿的,還有這麼多好鄰居,這年總算能好好過了。”
臘月三十那天,雁歸村的家家戶戶都貼起了春聯和窗花。蘇晚秋家的窗戶上,貼著張嬸剪的 “五穀豐登”,門框上掛著陸承澤綁的松柏枝,春聯上的墨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傍晚時分,村裡飄起了餃子的香味,有的人家還放起了鞭炮(是去年剩下的,小心地留到今年),噼啪聲裡,滿是過年的熱鬧。
晚秋坐在炕上,看著家人圍在一起吃餃子,蘇小石頭正咬著個包了銅錢的餃子,高興得直蹦。她摸了摸貼身處的桃木梳,心裡滿是暖意 —— 這個年,有糧,有暖,有團圓,還有村民們的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