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年春的雁歸村,陽坡地的凍土化得比陰坡快些,清晨的露水滴在剛破土的糜苗上,泛著嫩黃的光。蘇晚秋蹲在自家分到的那片坡地上,手裡攥著把磨得鋥亮的小鋤 —— 這是趙木匠前兒個幫她磨的,說 “女娃子力氣小,鋤刃快些省勁”。她身前的糜苗長得比別家密些,每株間距剛夠兩指寬,是昨兒個按陸承澤教的 “保苗密度” 間的,這會兒正用小鋤把多餘的弱苗挑掉,好讓壯苗多搶些養分。
“晚秋,你家這糜苗咋長得這麼精神?” 旁邊坡地上的張嬸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裡滿是羨慕。張嬸家的糜苗比晚秋家的矮半指,葉尖還帶著點蔫,“俺家那片地土瘦,澆了兩回水還是沒你家的壯。”
蘇晚秋手上沒停,笑著回:“張嬸,俺這地是陽坡,光照足些,再說俺間苗早,弱苗都挑了,養分能跟上。” 她沒敢提靈泉的事 —— 前兒個趁夜把靈泉水兌在桶裡,繞著地塊澆了半圈,這會兒糜苗的根鬚看著比別家的白些壯些,連土都顯得鬆快。
正說著,坡地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混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 是公社的巡邏隊,領頭的正是張富貴。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腰間別著個鐵皮哨子,身後跟著兩個扛著钁頭的社員,徑直往陽坡地走來。
蘇晚秋心裡一緊,手裡的小鋤頓了頓。前兒個工分爭議的事還沒過去,張富貴這陣仗,怕是來挑刺的。
果然,張富貴走到晚秋的地塊邊,腳一跺地,揚起些黃土,眯著三角眼打量著糜苗:“蘇晚秋,你這糜苗長得倒齊整,比公社示範田的還壯實啊。” 他話裡帶刺,手伸下去撥了撥糜苗,“我看你這土也不肥,咋就長得這麼好?莫不是藏了私肥,沒上交公社?”
“張副主任,這話可不能亂說。” 蘇晚秋站起身,手裡還攥著小鋤,語氣不軟不硬,“俺家這地是陽坡,光照足,間苗也按公社要求來的,一株沒多留。至於肥,全村都一樣,就公社分的那點草木灰,俺還勻了些給隔壁李大夫家的地 —— 您要是不信,可去問李大夫。”
張富貴沒想到這一向怯懦的丫頭敢跟他頂嘴,臉色沉了沉:“勻給李大夫?我看你是狡辯!這時候節,私藏肥料就是投機倒把,按規矩得扣你家工分,還要把你這糜苗薅了重種!”
旁邊的張嬸急了,連忙湊過來:“張副主任,晚秋是個實誠娃,真沒私藏肥料。俺家地離她近,天天看著,她就澆過兩回水,間苗比誰都仔細,這糜苗壯是她上心種的!”
“你個婦道人家懂啥!” 張富貴瞪了張嬸一眼,“公社有規定,地裡作物長得異常,就得查!來人,把她這地塊的土挖開看看,有沒有埋私肥!”
身後的兩個社員剛要動钁頭,就聽見坡地那頭傳來一聲:“張副主任,且慢。”
是陸承澤。他扛著個竹筐,裡面裝著剛採的草藥 —— 這幾日李大夫缺藥,他幫著上山採些柴胡,正好路過。陸承澤走到地塊邊,放下竹筐,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糜苗,又用手指捻了點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才開口:“張副主任,這糜苗長得壯,不是因為私肥。您看,這土是砂質土,陽坡地溫度高,糜苗根系長得深,自然吸肥多;再說晚秋間苗及時,留的都是壯苗,通風也好,長得快些很正常。”
他頓了頓,又補充:“我前兒個在公社農技站借了本《晉北雜糧種植手冊》,裡面說糜子喜陽耐旱,陽坡地畝產比陰坡高兩成。晚秋這地符合種植要求,要是薅了重種,反而誤了農時,影響公社的收成。”
張富貴被陸承澤說得啞口無言 —— 他哪懂甚麼種植手冊,就是想找個由頭扣蘇家的工分,好把扣下的糧偷偷運回家。可陸承澤是北京來的知青,據說懂些農技,又拿著 “公社農技站” 的名頭,他要是硬來,傳出去怕是不好看。
“哼,就算是這樣,也得盯著點。” 張富貴悻悻地收起钁頭,“蘇晚秋,你給我記著,要是讓我發現你私藏肥料,絕不輕饒!” 說完,帶著巡邏隊悻悻地走了。
看著張富貴的背影,張嬸鬆了口氣:“多虧了陸知青,不然晚秋你這地就遭殃了。”
陸承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晚秋笑了笑:“沒事,他就是想找茬。你這糜苗種得確實好,後續注意防鳥害,糜子灌漿期最招麻雀。”
蘇晚秋點點頭,心裡感激:“陸知青,謝謝你。還有你說的防鳥害,俺記著了,回頭找些紅布條系在地裡。”
正說著,坡地下傳來小石頭的喊聲:“三姐!三姐!奶讓俺給你送飯來啦!”
小石頭挎著個布包,顛顛地跑上來,布包裡是個粗瓷碗,裡面裝著半碗玉米芯粥,還有一小塊莜麵窩窩。“三姐,奶說你幹活累,讓俺把窩窩給你帶過來,她喝粥就行。”
蘇晚秋接過碗,心裡暖了暖 —— 蘇老太雖然還是刻薄,但這幾日見她能下地幹活,還種出了壯實的糜苗,態度也軟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把吃食全緊著蘇建軍。她把莜麵窩窩掰了一半,遞給小石頭:“你也沒吃飽,咱倆分著吃。”
小石頭搖搖頭:“三姐吃,俺在家喝了粥了。”
陸承澤看著姐弟倆,從竹筐裡拿出個紙包,裡面是幾塊炒麵:“小石頭,這個給你,餓了就吃點。晚秋,你也拿著,幹活耗體力。”
蘇晚秋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心裡記著這份情。
傍晚收工時,蘇晚秋特意繞到村後的小河邊,把帶來的空桶裝滿水,又偷偷兌了些靈泉水 —— 她打算今晚再去澆一次糜苗,趁著夜色,沒人會發現。走到地塊邊,她蹲下身,看著那些嫩黃的糜苗,心裡有了底氣:有靈泉幫忙,有陸承澤和村民的幫襯,就算張富貴再找茬,她也能把這糜苗種好,讓家裡人在這個饑荒年,多一口吃的。
夜風裹著土腥味吹過來,糜苗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她的期待。蘇晚秋知道,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有除草、防鳥、收割,還有張富貴的刁難,但她不再怕了 —— 她有空間,有朋友,還有活下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