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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第546章 故人·刀與菊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那是一個下雨的黃昏。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積了一攤一攤的水,映著天光,亮晶晶的。婉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看。

她在聽雨。

雨聲很好聽,從前的皇宮裡也有雨,可那時候的雨是冷的,打在琉璃瓦上,啪啪的,像有人在哭。

現在的雨是暖的,打在樹葉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說話。

張宗興從屋裡出來,站在她身邊,也聽雨。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婉容忽然開口:“宗興,你聽,這雨聲像不像有人在敲門?”

張宗興側耳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像。敲門聲比這急。”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霧,可那是暖的。

她正要說甚麼,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張宗興和婉容對視了一眼。敲門聲又響了,還是三下。

老北風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攥著刀,走到院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張宗興,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驚訝,又像是困惑。

“張先生,是個女的。”

張宗興走過去,從門縫裡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素色和服,頭髮挽起來,插著一根銀簪,手裡撐著一把紅紙傘。雨落在傘上,順著傘骨往下淌,滴在她腳邊,濺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她的臉被傘遮住了,看不清,只露出一截白膩的下巴和一小片塗著胭脂的嘴唇。

那嘴唇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張宗興開啟門。

那女人抬起頭,傘沿底下露出一張臉。

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瓷器的白,溫潤的,透著光。

眉毛細長,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像兩顆琥珀。

鼻樑高挺,嘴唇薄薄的,塗著淡淡的胭脂,像剛摘下來的櫻桃。她看著張宗興,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櫻花,可那笑裡藏著東西。像刀藏在綢緞裡,看不見,摸得著。

“張先生,久仰。”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雨絲,像風吹過竹林。

張宗興看著她:“你是誰?”

那女人把傘收起來,雨水順著傘骨滴在地上。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日式的禮,可她說的是中文,很流利,帶著一點京腔:“愛新覺羅溥昕。”

婉容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她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根銀簪,看著那件素色和服。她認識她。很多年前,在皇宮裡,她們見過。

那時候溥昕還小,扎著兩條辮子,穿一件粉色的旗裝,在御花園裡追蝴蝶。

她追不上,急得直哭,婉容走過去,幫她捉住了那隻蝴蝶。

白色的蝴蝶,翅膀上有黑色的斑點,在她手心裡撲騰。溥昕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容姐姐,謝謝你。”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後來溥昕被送去日本,再也沒有回來。現在她回來了。

站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撐著紅紙傘,穿著和服,叫“張先生”。

婉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她。溥昕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桂花樹上,打在傘上,打在她們身上。

“容姐姐,好久不見。”溥昕先開了口。

婉容看著她,看著這張比從前成熟了許多的臉,看著這雙比從前深了許多的眼睛,看著這件不屬於這個國家的衣裳。她忽然覺得,站在面前的不是當年那個追蝴蝶的小女孩,是另一個人。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你回來了。”婉容說。

溥昕笑了:“我回來了。來看看你,也來看看張先生。”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件和服,看著那把紅紙傘,看著那雙藏著刀的眼睛。“你是日本人?”

溥昕搖了搖頭:“我是中國人。可我從小在日本長大。我的養父是日本武士,教我劍道,教我茶道,教我花道,也教我殺人。”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好,像在說這碗茶燙。可張宗興聽出了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那是刀。刀在鞘裡,看不見,可它在那兒。

“你來找我,甚麼事?”張宗興問。

溥昕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雨霧裡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想看看,容姐姐選的人,是甚麼樣的。”

她轉過身,走到桂花樹下,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綠得發亮的葉子。

雨水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她低下頭,看著那些水花,忽然笑了。

“張先生,你知道嗎,我聽說過你很多事。青龍橋,劉家坳,石家莊,還有前幾天的七寶巷戰。你殺了很多日本人,也殺了很多中國人。你的手上有血,很多血。”

張宗興沒有說話。

溥昕轉過身,看著他:“我手上也有血。比你還多。我殺過中國人,也殺過日本人。殺人的時候,我不眨眼。因為我知道,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我。”

她走到張宗興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她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像淚。可她不是在哭。她在笑。

“張宗興,我對你很感興趣。”

婉容的臉色變了。她看著溥昕,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這雙在雨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園裡,溥昕追蝴蝶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小,甚麼都不懂,不知道甚麼是戰爭,不知道甚麼是殺人,不知道甚麼是恨。現在她知道了。她甚麼都知道了。

“溥昕,你走吧。”婉容說。

溥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容姐姐,你在怕甚麼?”

婉容沒有說話。

溥昕轉過身,撐開傘,走進雨裡。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張先生,我還會來的。下次來,我帶我的刀。”

她走了。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桂花樹上,打在屋簷上,打在青石板上。婉容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很久沒有動。張宗興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在抖。

“你認識她?”張宗興問。

婉容點了點頭:“她是我表妹。溥儀的堂妹。從小被送去日本,在武士家長大。她……”她沒有說下去。

張宗興沒有追問。他把婉容拉進屋裡,讓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婉容捧著茶杯,手還在抖。茶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紅,可她沒放手。

“宗興,她很危險。”婉容說。

張宗興看著她:“我知道。”

婉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是衝著你的。”

張宗興點了點頭。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雨霧,看了很久。然後他說:“那就讓她來。”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片空蕩蕩的雨幕。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看著他那雙在雨霧裡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鐵錘君,那個女人,是誰?”

趙鐵錘沉默了一會兒:“不認識。可她的眼睛,像刀。”

小野寺櫻看著他,沒有再問。她把湯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直抽氣,可他笑了。小野寺櫻也笑了。兩個人蹲在廚房門口,喝著熱湯,看著雨。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院子裡那攤積水上面,亮晶晶的,像一面鏡子。婉容站在窗前,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鏡子裡那輪月亮。張宗興站在她身邊,也看著。

“宗興,你說,她為甚麼來找你?”

張宗興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好奇。也許是因為別的事。”

婉容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暖的。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移到屋簷底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夜還很長,可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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