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88章 第533章 血濺閘北·女兒歸來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小紅到上海的第三天,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就下了床。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院子裡,看見李婉寧在桂花樹下練劍。

劍光如匹練,在晨光裡翻飛,刺、挑、劈、抹,每一招都帶著風。

小紅靠在門框上,看得入了迷。

李婉寧收劍,轉過身看著她:“腿不疼了?”

小紅搖了搖頭:“不疼。”她頓了頓,“姐姐,你教我。”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這個腿上還纏著繃帶、連路都走不穩的女人,看著她眼底那團火,點了點頭:“等你傷好了。”

小紅急了:“我現在就能學!”

李婉寧走到她面前,把劍遞過去。小紅接過來,手一沉,劍尖差點戳到地上。太重了。她咬著牙,把劍舉起來,舉到一半,胳膊就開始抖。李婉寧沒有幫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

小紅舉了很久,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可她不肯放下來。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進眼睛裡,辣得她直眨眼。她沒有擦,只是咬著牙,繼續舉。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趙大牛從外面走進來,看見小紅舉著劍在抖,愣了一下:“這丫頭瘋了?”

老北風瞪了他一眼。趙大牛閉上嘴,蹲到牆角去了。

小紅舉了一炷香的功夫,實在舉不動了,劍掉在地上,哐噹一聲。她彎著腰,大口喘氣,臉漲得通紅。李婉寧撿起劍,看著她:“明天繼續。”小紅點了點頭,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屋裡去了。

老北風看著她的背影,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這丫頭,能行。”

李婉寧沒有說話。她看著那把劍,劍刃上還映著晨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眼睛。

閘北那邊,出事了。

張宗興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七寶舊宅裡看地圖。蘇婉清從外面進來,臉色很難看:“周鴻昌的人被逮了。昨天夜裡,閘北,三個,全抓了。”

張宗興的手停在地圖上:“誰幹的?”

蘇婉清說:“老刀。他跑了。丁默村死了之後,他躲了幾天,以為風聲過了,又出來了。他抓了周鴻昌的人,想從他們嘴裡挖出是誰殺的丁默村。”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人在哪兒?”

蘇婉清指著地圖上一個點:“閘北,一家貨棧。老刀在那裡有個窩點,平時藏人、審人都在那兒。”

張宗興看著那個點,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叫人。老北風,馬寶山,趙大牛,再挑五個能打的。今晚動手。”

蘇婉清看著他:“趙鐵錘呢?”

張宗興搖了搖頭:“不叫他。他傷剛好,不能再去拼。”

蘇婉清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天剛擦黑,老北風就帶著人出發了。九個人,分三路走。老北風帶三個從正面摸進去,馬寶山帶三個從後面包抄,趙大牛帶兩個在外面接應。張宗興沒有去。他留在七寶舊宅,等訊息。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這張臉,在上海灘太扎眼了。萬一被人認出來,麻煩更大。

老北風蹲在閘北一條巷子裡,盯著對面那家貨棧。門臉不大,兩扇木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出一點光。門口站著一個人,抽著煙,菸頭一明一滅的,像螢火。

老北風數了數,明處一個,暗處至少還有兩個。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個人。

馬寶山蹲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刀,刀尖杵在地上。趙大牛蹲在更後面,攥著繩子。另外兩個,一個叫劉大壯,一個叫孫二愣,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

老北風打了個手勢。馬寶山站起來,貼著牆根,往貨棧後面摸去。趙大牛也站起來,帶著兩個人,散到街口去了。老北風蹲在原地,等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貨棧後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是刀。門口的哨兵愣了一下,轉身往後看。老北風從巷子裡竄出去,一刀捅進他的後腰。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下去了。老北風扶著他,慢慢放倒,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暗處那兩個還沒反應過來,劉大壯和孫二愣已經撲上去了。一刀一個,乾淨利落。三個人推開貨棧的門,閃進去。

裡頭是個院子,堆著些木箱、麻袋,角落裡拴著一條狼狗。

狗看見他們,剛要叫,馬寶山從後面竄出來,一刀剁了狗頭。血噴了一地,狗身子還在抽搐。馬寶山沒有停,拎著刀往後院走。後院有幾間屋子,燈亮著,有人說話。老北風貼著牆根摸過去,從窗戶縫往裡看。

屋裡坐著三個人。兩個穿黑衣服的,一個穿灰長衫的,正是老刀。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看起來像病了。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陰鷙的,像蛇。他對面,綁著一個人,渾身是血,低著頭,看不清臉。旁邊還有兩個人,也綁著,也渾身是血,都低著頭。

老北風的手攥緊了刀柄。他數了數,屋裡五個,屋外剛才解決了四個,一共九個。不多。可這九個人,都帶著槍。只要響一聲,閘北的巡捕、日本憲兵、汪偽特工,全都會湧過來。不能開槍。只能用刀。

老北風回頭看了一眼馬寶山。馬寶山點了點頭。老北風又看了一眼劉大壯和孫二愣。兩個人都點了點頭。

四個人,四把刀,從四個方向同時撲進去。老北風一腳踹開門,刀光一閃,離門最近的那個黑衣人還沒站起來,喉嚨就被劃開了。血噴在牆上,濺出一朵紅花。

馬寶山撲向另一個黑衣人,那人反應很快,伸手去摸槍,可馬寶山的刀比他快,一刀捅進他胸口,拔出來,又捅一刀。那人瞪大眼睛,看著馬寶山,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血從嘴裡湧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話。

老北風撲向老刀。老刀站起來,往後退,撞翻了椅子。他的手在腰間摸索,摸到了槍,可來不及拔了。老北風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他感覺到了,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

“別動。”老北風說。

老刀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兇狠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是張宗興的人?”

老北風沒有回答。老刀又笑了,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丁默村死了,你們下一個是不是要殺我?”

老北風看著他:“你不該回來。”

老刀愣了一下。老北風說:“你跑了,就別回來。回來,就得死。”他把刀往前推了一寸。

老刀的眼睛瞪大了,血從脖子上流下來,順著刀鋒往下淌,滴在他的灰長衫上,洇出一朵暗紅的花。他的嘴張著,想說甚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一串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水管子裡堵著東西。

他的手在牆上亂抓,指甲颳著牆皮,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然後他的手垂下來了。

老北風把刀拔出來,在他的長衫上擦乾淨,別回腰後。馬寶山已經解開了那三個人的繩子。

他們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可他們還活著。其中一個人抬起頭,看著老北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是……是周先生讓你們來的?”

老北風點了點頭。那人閉上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擠出來,順著臉上的血往下淌。老北風扶起他:“走。”

九個人,從貨棧裡撤出來,消失在夜色裡。街口的趙大牛看見他們,站起來,又蹲下去,又站起來。老北風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

趙大牛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老北風沒有笑。他蹲在牆根,掏出菸袋,菸絲溼了,點不著。他把菸袋塞回去,站起來:“走,回去。”

趙鐵錘在弄堂裡等了一夜。

他沒有去閘北,可他知道老北風他們去了。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把竹片,削了又削,削了一地的碎屑。小野寺櫻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遞給他。趙鐵錘接過來,沒有喝,放在地上。

“鐵錘君,你在擔心?”小野寺櫻在他身邊坐下。

趙鐵錘搖了搖頭:“不是擔心。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小野寺櫻沒有追問。她知道他在想甚麼。想那些年在戰場上拼命的兄弟,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想自己這條命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趙鐵錘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遠處傳來腳步聲,他站起來。老北風從巷子口走進來,渾身是血,可他在笑。趙鐵錘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踏實。

“成了?”他問。

老北風點了點頭:“成了。”

趙鐵錘沒有說話。他蹲下去,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喝了一口。小野寺櫻看著他,看著他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的臉,心裡忽然很疼。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婉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她揹著那個布包,走出法租界的小屋,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海棠還開著,粉白粉白的,在風裡輕輕抖著,像在跟她告別。

她轉過身,走進那片夜色裡。

蘇婉清在巷口等她。看見她出來,沒有問,只是接過她手裡的布包,背在自己肩上。兩個人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月亮照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碼頭,船已經等著了。船伕是個老頭,戴著斗笠,看不清臉。蘇婉清把布包遞給婉容:“到了香港,有人接你。司徒先生的人。”

婉容接過布包,看著她:“婉清姐,謝謝你。”

蘇婉清搖了搖頭:“別謝我。謝你自己。”

婉容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的臉,眼眶有些熱。她伸出手,輕輕抱了抱蘇婉清。蘇婉清也抱了抱她。兩個女人,在月光下,緊緊抱在一起。然後婉容鬆開手,轉身上了船。

小船慢慢離岸,向河心駛去。蘇婉清站在岸邊,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看著她慢慢消失在夜色裡。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無數碎銀子。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歌聲。是蘇州評彈,軟綿綿的,糯糯的,唱的是——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婉容站在船尾,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岸。她摸了摸胸口,那三封信還在,貼著心口,硬硬的,像三塊骨頭。她忽然想,柳煙死的那天晚上,有沒有人送她。有沒有人站在岸邊,看著她越走越遠。有沒有人哭。有沒有人記得她。

風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帶著岸上人家的煙火氣,帶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滴在河裡,和那些碎銀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淚,哪滴是光。

天亮的時候,船到了吳淞口。換大船,出海,往南。婉容站在甲板上,望著東方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吹得她的衣裳獵獵作響。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紮在船上,可枝葉已經伸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想起張宗興。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說——“活著,陪你們過安生日子。”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邊那線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我等你。”她輕聲說。

海風把這三個字吹散了,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他能聽見,也許不能。可她說了。說了,就夠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