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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第517章 夜上海·浮華如刃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夜。上海法租界,霞飛路,杜公館。

今夜杜公館燈火通明。

門前的汽車排了半條街,黑色的、墨綠的、暗紅的,一輛輛在路燈下泛著幽光。穿制服的司機們三三兩兩蹲在車旁抽菸,用各種口音低聲交談——寧波話、蘇州話、山東話,偶爾夾幾句洋涇浜英文。

黃銅門燈映著大理石臺階,鋪著紅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邊。

男人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或長衫,挽著珠光寶氣的女伴,在門前遞上燙金請柬,笑語盈盈地走進去。

門僮接過衣帽,遞上號碼牌,動作行雲流水,像排演過千百遍。

杜公館的大廳今夜打通了,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處垂下來,千百片稜鏡折射著燭火和電燈的光,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留聲機放著軟綿綿的爵士樂,薩克斯風慵懶地打著轉,像這黃浦江上的夜霧。

大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幾個洋行買辦聚在東邊角落,手裡端著威士忌,低聲談論著最近英鎊的漲跌和工部局的人事變動。

一個胖墩墩的猶太商人夾在中間,不時插幾句上海話,惹得眾人發笑。

靠近花園的露臺上,幾位太太小姐圍坐在一起,扇子輕搖,笑語盈盈。

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靠在欄杆上,手裡夾著細長的煙,煙霧嫋嫋地散進夜色裡。

她的旗袍開叉開得很高,露出一截白膩的小腿,腳上是一雙鑲鑽的高跟鞋,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聽說杜先生今晚請了個貴客。”她吐出一口煙,聲音慵懶,帶著點漫不經心。

旁邊的年輕女人湊過來,壓低聲音:“甚麼貴客?”

墨綠旗袍的女人彎了彎嘴角,沒說話,只是用菸嘴點了點大廳中央的方向。

年輕女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見杜月笙正和幾個老頭子說話,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長衫的年輕人,背對著她們,看不清臉。

“那人是誰?”

墨綠旗袍的女人把煙按滅在水晶缸裡,站起身,整了整旗袍的領口:

“兩年前,上海灘的風雲人物。少帥的結拜兄弟,法租界的華人探長,青幫通字輩的大佬。”

年輕女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回來了?”

墨綠旗袍的女人沒回答,只提著裙襬,向大廳中央走去。

水晶吊燈的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杜月笙身邊,身形挺拔,肩膀很寬,腰卻收得緊。長衫是藏青色的,料子極好,裁剪也合身,襯得他整個人沉靜而內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極亮的眼睛。

那雙眼,兩年前上海灘的女人沒有不知道的。

冷的時候像刀,暖的時候像火,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此刻這雙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端著酒杯,聽杜月笙說話,偶爾點點頭,偶爾應一句,姿態從容,像他從未離開過這片十里洋場。

可那些老上海都看出來了——他變了。

兩年前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張揚,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銳氣。

如今刀還在,卻入了鞘。鋒芒斂在皮肉裡,只有偶爾抬眼的時候,才會漏出一絲。

那絲鋒芒讓幾個老江湖心裡一凜。

杜月笙拍了拍他的肩,笑著對周圍的人說:

“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這是張宗興,張先生。我杜某人的忘年交,這兩年在外頭跑生意,剛回上海。”

張宗興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姿態不高不低,既不過分謙遜,也不顯得倨傲。老江湖們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

這個年輕人,比兩年前更穩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上前,上下打量著張宗興:“張先生,久仰大名。兩年前你在法租界做的那些事,老朽至今還記得。”

張宗興笑了笑:“虞老客氣。當年的事,都是杜先生提攜。”

虞老——虞洽卿,上海灘商界領袖,公共租界工部局華人董事。

頭髮花白,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精亮。他握著張宗興的手,看了很久,然後說:

“張先生,聽說你在北方待了兩年?”

張宗興點了點頭:“在北邊做點小生意。”

虞老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北邊的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張宗興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是不好做。所以回來了。”

虞老笑了,鬆開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好。上海灘,還是那個上海灘。”

他轉身走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張宗興一眼。

那一眼裡,有打量,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杜月笙湊過來,壓低聲音:“虞老這個人,是隻老狐狸。他在試探你。”

張宗興端著酒杯,不動聲色:“我知道。”

杜月笙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比兩年前,穩多了。”

張宗興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大廳裡那些衣香鬢影的身影,看著那些在燈光下觥籌交錯的面孔。

這些人,是上海灘的體面人。

銀行家,買辦,洋行大班,幫會頭目,租界董事,還有他們的太太小姐。

他們在這座孤島上,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可這體面,還能維持多久?

身後傳來一陣香風。

他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穿著墨綠色的旗袍,身段窈窕,妝容精緻。

她的眼睛很亮,像貓眼石,在燈光下閃著光。

“張先生,好久不見。”

張宗興看著她,想了幾秒,然後說:“唐小姐。”

唐瑛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嫵媚。

“張先生還記得我?”

張宗興點了點頭:“唐小姐的風采,想忘也忘不了。”

唐瑛掩著嘴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像貓兒偷了腥。她的旗袍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頸上掛著一串珍珠,顆顆圓潤,襯得她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

“張先生,這兩年你去哪兒了?都想死我們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上海女人特有的吳儂軟語的味道,

“上海灘少了您,可真的冷清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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