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一日,
深夜。洛陽城外,洛水之濱。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輪銀盤掛在墨藍的天幕上。
月光灑在洛水上,波光粼粼,彷彿無數碎銀子在水面上跳躍。遠處的洛陽城垣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隊伍在洛水邊的一片柳樹林裡隱蔽下來。
柳枝垂落,如煙如霧,遮住了人影。水聲潺潺,蓋過了粗重的喘息。
張宗興靠在一棵柳樹上,望著遠處的洛陽城。
城牆上隱約有燈火移動,那是日偽軍的巡邏隊。城門早已關閉,進出不得。
“接頭時間是子時三刻,地點是城外三里鋪的關帝廟。”蘇婉清走過來,壓低聲音,
“杜先生安排的人,會在廟後門等我們。”
張宗興點了點頭,看了看懷錶。還有半個時辰。
“我去。”他說。
蘇婉清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這種時候,他不會讓任何人代替。
“我陪你去。”李婉寧拄著一根樹枝走過來,腿上的傷讓她走得有些慢,但眼神很堅定。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倔強的臉,搖了搖頭:
“你腿上有傷,留下。”
李婉寧還要說甚麼,張宗興已經轉向另一個人:
“疏影,你跟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疏影靠在姐姐身上,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我去?”
張宗興點了點頭:“接頭暗號是日語。萬一有意外,需要有人應付。”
林疏影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行,可看著張宗興那雙信任的眼睛,那些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李婉寧急了:“她身子弱,萬一出事……”
“姐。”林疏影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去。”
她站起來,走到張宗興身邊。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張蒼白卻決然的臉。
李婉寧看著妹妹,眼眶有些熱。
她知道,妹妹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自己不是累贅。
“小心。”她只說了兩個字。
林疏影點了點頭。
三里鋪,關帝廟。
這座小廟已經荒廢多年,斷壁殘垣,雜草叢生。
關公的塑像還在,只是金身斑駁,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也不知去向。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張宗興和林疏影伏在廟後的一堆荒草裡,一動不動。
“有人來了。”林疏影忽然說,聲音極輕。
張宗興也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很謹慎,一個人。
一個黑影從廟側的小路摸過來,在廟後門停下。
那人穿著一身短打,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他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兩下。
暗號對上了。
張宗興從荒草裡站起來,走到那人面前。
“長夜漫漫。”他說。
那人抬起頭,斗笠下的臉露出來——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一雙眼睛精明而沉穩。
“螢火不滅。”他低聲說,“張團長,杜先生讓我等您很久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那人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遞過來。
“這是杜先生讓我轉交的。他說,這東西比他的命還重要,必須親手交到您手上。”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字,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模糊的印章。
張宗興接過信,藉著月光看了一眼那印章——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張學良的私章。
少帥的信。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貼身收好,挨著那枚平安扣。
“杜先生還有甚麼話?”
那人壓低聲音:“杜先生說,洛陽城裡不太平。山本四郎的人還在追您,他們已經買通了偽軍,在各個城門口都布了眼線。您要進城,難。但有一條水路,可以繞過去——”
他話沒說完,林疏影忽然拉了拉張宗興的衣袖。
“有人。”她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絲顫抖,“不止一個,從東邊過來了。”
張宗興和那人同時警覺起來。
果然,東邊的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月光下,隱約可見幾個黑影正在向這邊靠近。
“走!”那人低喝一聲,“往西,河邊有船!”
三個人轉身就跑。身後,那幾個黑影追了上來,有人用日語喊了一聲甚麼。
林疏影聽見了。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他們說,‘山本隊長有令,活捉張宗興’……”
張宗興握緊她的手,拼命往西跑。
前面,一條小船正泊在岸邊,一個船伕站在船頭,焦急地張望著。
“快!快上船!”
三個人跳上船,船伕一撐竹篙,小船離岸,向洛水深處劃去。
身後,追兵衝到岸邊,對著小船開槍。
子彈呼嘯著從耳邊掠過,打在船舷上,濺起木屑。
林疏影蜷縮在船艙裡,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張宗興護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
船越劃越遠,槍聲漸漸稀落。
終於,追兵的聲音消失在夜色裡。
半個時辰後,洛水上游,一處隱蔽的河灣。
小船靠了岸。那接頭人跳下船,衝張宗興抱了抱拳:
“張團長,我只能送到這兒了。往前走三里,有個村子,叫柳家渡。那裡有人接應。杜先生說,到了上海,他請您喝酒。”
張宗興握住他的手:
“同志,辛苦了。替我謝謝杜先生。”
那人點了點頭,又看了林疏影一眼,輕聲說:
“這姑娘,膽色不錯。”
說完,他跳上船,竹篙一點,小船消失在夜色裡。
張宗興轉過身,看著林疏影。
她還蜷縮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可怕,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他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疏影,沒事了。”
林疏影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和後怕,也照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光。
“張大哥,”她的聲音還在抖,“我……我剛才聽見他們說話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林疏影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真誠的肯定,忽然覺得,那些恐懼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她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抖,但她站直了。
“我……我沒給你添麻煩吧?”
張宗興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讓林疏影心裡暖暖的。
“沒有。你幫了大忙。”
林疏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張宗興沒有問她為甚麼哭。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她自己平靜下來。
過了很久,林疏影擦了擦眼淚,輕聲說:
“張大哥,謝謝你。”
張宗興搖了搖頭:
“走吧。他們在等著我們。”
柳樹林裡。
婉容站在洛水邊,望著遠處的河面,一動不動。她已經這樣站了很久。
蘇婉清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他會回來的。”蘇婉清輕聲說。
婉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他會回來。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擔心是另一回事。
李婉寧也走過來,站在婉容另一邊。她的腿傷讓她走得慢,但她還是堅持過來了。
三個女人,肩並著肩,望著那條河,望著那片夜色。
“我以前……”李婉寧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以前不知道甚麼叫害怕。”
婉容和蘇婉清都看著她。
李婉寧繼續說:
“從小,我就在江湖上飄。殺人,拼命,甚麼沒幹過?我以為自己甚麼都不怕。可是……”
她頓了頓,望著那條河:
“可是自從認識他,我就開始怕了。怕他受傷,怕他死,怕他……再也不回來。”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我也是。”她說。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也是。”
三個女人,第一次,如此坦誠地面對彼此。
婉容伸出手,握住李婉寧的手。李婉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握住她的手。
蘇婉清也伸出手,覆在她們的手上。
三隻手,疊在一起。
“婉寧,”婉容輕聲說,“你知道嗎,我以前在宮裡的時候,看過很多書。書裡寫,女人之間,總會為了男人爭風吃醋,勾心鬥角。我以為,我們也會那樣。”
李婉寧看著她。
婉容繼續說:
“可我沒有想到,我們會這樣。會一起擔心他,一起等他,一起……”
她沒說下去。
李婉寧替她說完:“一起喜歡他。”
婉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對。一起喜歡他。”
蘇婉清也笑了。
三個女人,站在月光下,望著那條河。
“容姐,”李婉寧忽然問,“你以前在宮裡,是甚麼樣的?”
婉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很冷。”
“冷?”
婉容點了點頭:“宮裡很大,人很多,可是……很冷。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個人都說著假話。你不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就連……”
她頓了頓,沒有說溥儀的名字。
“就連枕邊人,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淡,忽然有些心疼。
“後來呢?”
婉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後來,遇到他。他把我從那個地方帶出來,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溫暖的人,還有值得相信的事。”
她看向李婉寧:
“婉寧,你呢?你以前在江湖上,是甚麼樣的?”
李婉寧想了想,說:
“累。”
婉容看著她。
李婉寧繼續說:“一個人,無依無靠。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兒,今天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殺過人,也被追殺過。有時候,真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甚麼都不想。”
她頓了頓,看向婉容:
“後來,遇到他。他讓我知道,有人可以依靠是甚麼感覺。”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蘇婉清。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是……”
她想了想,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我從很早就開始做這一行。潛伏,情報,暗殺。每一句話都要想三遍才敢說,每一個人都要懷疑才能活。我以為,這就是我的一輩子。”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後來,遇到他。他讓我知道,原來有人可以不用懷疑,原來有人可以把後背交出去。”
三個女人,對視著。
月光下,她們的眼睛裡,都映著同一個人的影子。
“婉清姐,”李婉寧忽然問,“你後悔嗎?”
蘇婉清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後悔。”
蘇婉清望著那條河,望著河面上的月光,輕聲說:
“因為值得。”
婉容握緊她的手。
李婉寧也握緊她的手。
三個女人,就這樣手牽著手,站在月光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同時回頭。
張宗興從夜色裡走出來,身後跟著林疏影。他的衣服有些亂,臉上有汗,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婉容鬆開手,向他跑過去。
張宗興接住她,把她擁進懷裡。
“回來了。”他說。
婉容伏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蘇婉清和李婉寧站在後面,看著他們。沒有嫉妒,沒有酸澀,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暖的東西。
林疏影走到姐姐身邊,靠在她身上。李婉寧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問:
“怕不怕?”
林疏影想了想,說:
“怕。可是……也高興。”
李婉寧看著她。
林疏影望著張宗興的背影,輕聲說:
“張大哥說,我幫了大忙。”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讓李婉寧心裡暖暖的。
她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傻丫頭。”
夜深了。
篝火燃起來,戰士們圍坐在一起。張宗興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那封信,卻一直沒有開啟。
婉容靠在他身邊,輕聲問:
“不看嗎?”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等會兒。”
他抬起頭,看著圍坐在篝火邊的這些人——
趙鐵錘靠在小野寺櫻身上,兩個人輕聲說著甚麼;王振山坐在不遠處,和幾個戰士低聲聊天;林疏影靠在姐姐懷裡,已經睡著了;蘇婉清和李婉寧坐在另一邊,正在低聲交談著甚麼。
這些人,都是他用命護著的,也都是用命護著他的。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那封信。
信紙很薄,字跡是他熟悉的——張學良的筆跡,端端正正,力透紙背。
他一行行看下去。
信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
“……東北軍舊部,正在秘密聯絡。有人想趁亂起事,有人想投靠南京,有人想……另尋出路。宗興吾弟,為兄身在囚籠,無能為力。唯望你能回去,替為兄穩住這些人,莫讓他們走上絕路……”
“……另有一事,事關重大。當年與弟結拜時,曾言‘苟富貴,勿相忘’。如今為兄雖無富貴,卻有一物,可助弟成事。此物藏於瀋陽舊宅,弟若方便,可去取之……”
“……弟之三女,皆為奇女子。婉容溫婉而堅韌,蘇婉清冷靜而深情,李婉寧熾熱而忠誠。得此三人,是弟之福,亦是為兄之幸。望弟善待之,莫負之……”
張宗興看完,把信摺好,貼身放進懷裡。
婉容看著他,輕聲問:
“少帥說甚麼?”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很多事。”
他看著婉容,看著蘇婉清,看著李婉寧,看著那些圍坐在篝火邊的人。
“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們。”
婉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夜,還很長。
但活著的人,還在。
希望,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