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至潼關的山道上。
隊伍離開西安已經整整一天。
婉容騎在馬上,跟著隊伍緩緩前行。山路崎嶇,黃土飛揚,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曬得人面板髮燙。
她抬手擋了擋太陽,眯著眼睛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巒,蜿蜒的道路,看不到盡頭。
“累不累?”張宗興策馬靠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
婉容接過,喝了一小口,搖搖頭:“不累。”
張宗興看著她曬得有些發紅的臉頰,心裡一陣心疼。她是真的不累,還是怕他擔心?這兩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卻從來不抱怨一句。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塵土。
婉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張宗興心裡暖暖的。
“走吧,”他說,“天黑前要趕到前面的村子落腳。”
隊伍繼續前行。
午後,隊伍在一片樹林裡歇腳。
戰士們三三兩兩坐在樹下,啃著乾糧,喝著水。趙鐵錘靠在樹幹上,小野寺櫻正在給他換藥。傷口恢復得不錯,但還不能走太久,只能一直騎馬或躺在擔架上。
“鐵錘君,疼嗎?”小野寺櫻輕聲問。
趙鐵錘咧嘴一笑:“不疼。有你在,甚麼都不疼。”
小野寺櫻臉紅了,低下頭,繼續換藥。
林疏影趴在姐姐腿上,已經睡著了。她身子弱,走了一上午就累得不行,吃了點東西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李婉寧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不時飄向不遠處的張宗興和婉容。
婉容正坐在一棵樹下,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寫著甚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樣。
蘇婉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寫甚麼呢?”
婉容抬起頭,笑了笑:“寫日記。記下這一路上的事。”
蘇婉清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娟秀而工整。
“你每天都寫?”
“嗯。從離開香港那天開始,一直寫到現在。”婉容頓了頓,“我怕自己會忘記。忘記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感動。”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溫柔的光,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個曾經的皇后,用這種方式,把生命裡那些珍貴的瞬間一一留住。
那些苦難,那些溫暖,那些生死與共的人,都在她的筆下,變成永恆。
“容姐,”蘇婉清輕聲說,“你真了不起。”
婉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有甚麼了不起的?真正了不起的,是你們。是那些在戰場上拼命的戰士,是那些用命換來情報的同志,是那些——”
“容姐。”蘇婉清打斷她,“你的筆,就是你的槍。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在為這片土地戰鬥。”
婉容看著她,眼眶有些熱。
兩個女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傍晚,隊伍在一個叫“十里鋪”的小村莊落腳。
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裡,連地圖上都找不到標記。這是杜月笙安排的一個秘密聯絡點,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話不多,辦事利落。
“張先生,屋子都收拾好了。條件簡陋,將就著住一晚。”老漢說著,把眾人引進幾間土坯房。
張宗興道了謝,安頓好戰士們,然後和婉容一起走進最裡面的那間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張炕,一張桌子,一盞油燈。炕上鋪著乾淨的稻草,散發著淡淡的草香。
婉容在炕沿上坐下,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屋子。
“在想甚麼?”張宗興問。
婉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在想,這兩年,我住過的地方,真是甚麼樣都有。皇宮、窯洞、山野、破廟、地窖……現在又多了這樣一間小土房。”
張宗興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委屈你了。”
婉容搖搖頭:“不委屈。能和你在一起,住哪兒都好。”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溫柔,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他把她擁進懷裡。
“婉容……”
婉容伏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夜深了。
婉容一個人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經很圓了,清輝如水,灑在這片小小的山村上。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李婉寧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睡不著?”李婉寧問。
婉容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婉寧忽然說:
“容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婉容側過頭,看著她。
“你問。”
李婉寧看著月亮,聲音很輕:
“你喜歡他甚麼?”
婉容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李婉寧會問這個。
但她想了想,然後說:
“第一次見他,是在香港。那時候我剛逃出來,整個人像驚弓之鳥,誰都不敢信。可是他……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別怕,有我’。就那麼一句話,我就信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後來我知道,他對誰都是這樣。對鐵錘,對振山,對那些戰士,對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他從來不說漂亮話,但他做的事,比甚麼漂亮話都管用。”
李婉寧聽著,沒有說話。
婉容看著她,輕聲問:
“你呢?你喜歡他甚麼?”
李婉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他救我那次。在山上,我從狼嘴裡被救下來。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他突然出現,一把把我拉到身後,自己對著那幾頭狼。”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我要跟著他。”
兩個女人,肩並著肩,望著月亮。
過了很久,婉容忽然伸出手,握住李婉寧的手。
李婉寧愣了一下。
婉容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
“婉寧,我們是一樣的。”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真誠的光,眼眶有些熱。
她反握住婉容的手。
“嗯。一樣。”
另一間屋子裡。
蘇婉清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枚平安扣,一遍一遍地摩挲著。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那麼溫柔,那麼靜。
門被輕輕推開。她沒有抬頭。
張宗興走進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不著?”
蘇婉清點了點頭。
張宗興看著她手裡的平安扣,那是他送的那枚。
“想甚麼呢?”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想以前的事。想上海,想香港,想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
張宗興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
蘇婉清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宗興,”她輕聲說,“你說,我們能走到最後嗎?”
張宗興想了想,說:
“能。”
蘇婉清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繼續說: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能。”
蘇婉清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好。”
天快亮了。
婉容回到屋裡,張宗興已經躺在炕上,但沒有睡。他側躺著,看著她。
“去哪兒了?”
婉容在他身邊躺下,靠在他肩上。
“和婉寧說了會兒話。”
張宗興輕輕拍著她的背。
婉容閉上眼睛,忽然說:
“宗興,以後,不管發生甚麼,我們都要在一起。我們所有人。”
張宗興愣了一下。
婉容繼續說:
“婉清,婉寧,鐵錘,櫻子,疏影,振山,還有那些兄弟。一個都不能少。”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好。一個都不能少。”
婉容笑了。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安心地閉上眼睛。
窗外,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