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
黃昏。
石家莊外圍,柳家店。
太陽落到西山後面,天邊還剩一抹暗紅。
柳家店是個百十來戶人家的村子,土坯房、茅草頂,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坳裡。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齡少說也有百年,枝丫虯結,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枯手。
張宗興趴在三里外的山坡上,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村子裡的動靜。
蘇婉清趴在他左邊,李婉寧趴在他右邊。
三人都換上了破舊的粗布衣裳,臉上塗了鍋灰,看起來和逃難的百姓沒甚麼兩樣。
“有情況嗎?”蘇婉清輕聲問。
張宗興搖了搖頭:“太安靜了。這個點兒,該有炊煙了。”
確實。
黃昏時分,正是家家戶戶做晚飯的時候,可柳家店上空,只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煙,稀薄得像隨時會散掉。
“要麼是鬼子來過,老百姓不敢生火。”李婉寧說,“要麼——”
她沒有說下去。
張宗興明白她的意思。
要麼,是接頭地點已經暴露,有人在裡面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他看了看懷錶。五點四十三分。約定的接頭時間是七點整,天黑透以後。
“再等等。”他說。
七點整,天已經完全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村子裡黑沉沉一片,只有偶爾幾聲狗叫,在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
張宗興帶著蘇婉清和李婉寧,三人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進村子。
趙鐵錘帶著其餘人留在村外,分散隱蔽,隨時準備接應。
按照接頭暗號,“螢火”會在村西第三戶人家的窗臺上,放一盞點著的油燈。
燈亮,表示安全;燈滅,表示危險。
三人摸到村西,找到了那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和其他人家沒甚麼兩樣。窗臺上——
一盞油燈,亮著。
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在窗臺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
張宗興的心稍稍鬆了一下。
他衝蘇婉清和李婉寧使了個眼色,然後按照約定的暗號,輕輕敲了三下門,停一停,再敲兩下。
門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張蒼老的臉探出來,看了看他們,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
三人閃身進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臉皺紋的老漢站在門邊,一雙眼睛卻精亮得很,不像普通莊稼人。
“長夜漫漫。”老漢說。
張宗興看著他,一字一句回答:
“螢火不滅。”
老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過身,對著裡屋的黑暗處說:“出來吧,是自己人。”
裡屋的門簾掀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半舊長衫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清瘦,儒雅,臉上帶著長期在黑暗中生活的人特有的那種蒼白。
他走到張宗興面前,伸出手:
“同志,辛苦了。我叫林墨軒,代號‘螢火’。”
張宗興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涼,骨節分明,卻意外地有力。
“張宗興。”
林墨軒點點頭,目光在蘇婉清和李婉寧臉上掃過,沒有多問。他示意幾個人坐下,然後壓低聲音說:
“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攤在桌上。圖上標註著石家莊日軍“華北防疫給水部”的內部結構——大門、崗哨、辦公樓、實驗室、倉庫、宿舍……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這是實驗室的位置。”林墨軒指著地圖上一個紅圈,
“核心區域,在地下二層。所有細菌戰劑的培養、分裝、儲存,都在那裡進行。守衛極其森嚴,進出需要三道口令,每四個小時更換一次。”
張宗興盯著那張圖,腦子飛速運轉。
“甚麼時候換防?”
“凌晨三點到五點,是守衛最鬆懈的時候。夜班困了,交接也亂。”林墨軒說,
“但你們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五點一過,天就亮了,根本撤不出來。”
張宗興點了點頭,又問:“實驗室裡有多少人?”
“技術人員二十三個,全是日本專家。武裝守衛四十七人,配備輕機槍和擲彈筒。”
“另外,實驗室外面還有一箇中隊的機動兵力,隨時可以增援。”
蘇婉清倒吸一口涼氣。
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林墨軒看著他們的表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還有一件事,你們必須知道。”
張宗興抬起頭。
“實驗室裡,關著一批人。”林墨軒的聲音很低,
“中國人。大概三十幾個,都是從河北、山西各地抓來的勞工。日軍用他們做……活體實驗。”
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宗興的拳頭攥緊了。
李婉寧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的手按在劍柄上,
“活體實驗”四個字,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
“他們被關在地下三層,和實驗室分開。”林墨軒繼續說,
“我試過幾次,想進去看看,但守衛太嚴,進不去。只知道……每隔幾天,就會有幾個人被帶出來,再也沒有回去。”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李婉寧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些被抓的人裡……有沒有女的?”
林墨軒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和希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有。有五六個。”
李婉寧的身體猛地一顫。
張宗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在微微發抖。
“婉寧——”
“我沒事。”李婉寧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她的手,依舊在抖。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那強作鎮定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細細的疼。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李婉寧的另一隻手。
三個人,六隻手,握在一起。
林墨軒看著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沒有問,只是繼續說:
“還有一件事。三天前,有一支特殊的日軍小分隊進了城。大約二十人,穿便裝,說的是日語,但行動方式不像普通士兵。他們住進了防疫給水部旁邊的宿舍,不知道是甚麼來路。”
張宗興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人,便裝,特殊行動方式——
山本四郎。
他們還是追上來了。
“甚麼時候到的?”
“三天前。”林墨軒說,“我剛想發訊息提醒你們,但電臺出了故障,修到現在才修好。還沒來得及發,你們就到了。”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他們的目標是?”
“不清楚。但據我觀察,他們對外界的情報很感興趣,特別是……延安方向來的。”
張宗興和蘇婉清對視一眼。
他們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了。
村外三里處,山坡上。
山本四郎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舉著夜視望遠鏡,盯著柳家店的方向。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找到了。”
身後,二十個黑影,像鬼魅一樣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那個村子,就是他們的接頭地點。”山本四郎低聲說,
“等他們出來,或者等他們放鬆警惕,我們就動手。記住,張宗興要活的。其他人,一個不留。”
“嗨依!”
柳家店,屋裡。
林墨軒收起地圖,看著張宗興:“你們打算怎麼辦?”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計劃不變。今晚就進城。”
“可是山本的人——”
“他們既然來了,就不會讓我們輕輕鬆鬆進城。”張宗興打斷他,
“與其在這裡等著被他們堵住,不如主動出擊。”
他看向李婉寧:“婉寧,你的輕功最好。等會兒你走前面,引開他們。我們趁亂進城。”
李婉寧點了點頭。她的手已經不抖了。眼睛裡,只有冰冷的火焰。
“蘇婉清,你和我一起,帶著其他人從另一條路走。進城之後,老地方匯合。”
蘇婉清點了點頭。
張宗興最後看向林墨軒:
“林同志,你回去繼續潛伏。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還是這個地方,我們接頭,交換情報。”
林墨軒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李婉寧。
“你剛才問,那些被抓的人裡有沒有女的。”他說,“有一個,很年輕,長得……和你有點像。”
李婉寧的身體又顫了一下。
林墨軒沒有再說,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一刻鐘後,柳家店村口。
李婉寧一個人,慢慢地走在村口的小路上。
她沒有隱藏身形,走得很慢,很隨意,像一個趕夜路的普通農婦。
山坡上,山本四郎的望遠鏡裡,出現了她的身影。
“有一個人出來了。”他低聲說,“女的。不是張宗興。”
手下問:“動手嗎?”
山本四郎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不。讓她走。她要真是張宗興的人,就會把他引出來。我們等。”
李婉甯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山本四郎的眼睛眯了起來。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在這時,村子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騎馬跑了!”另一個方向的觀察哨報告,“至少十幾個人!”
山本四郎猛地站起來。媽的,上當了!
“追!給我追!”
二十個黑影,像一群被驚動的烏鴉,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撲去。
但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村子的另一個方向,十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摸了出來,向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那些人裡,有張宗興,有蘇婉清,有趙鐵錘,有小野寺櫻,有王振山,還有十幾個精悍的老兵。
馬蹄聲是假的。是張宗興讓兩個人騎馬狂奔,故意引開追兵。
真正的隊伍,步行,無聲,向石家莊方向摸去。
五里外,一處山溝裡。
李婉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沒有追兵。她成功地把山本的人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著預定的匯合點疾行而去。
她的輕功全力施展,像一隻在夜色中飛翔的燕子,快得驚人。
半個時辰後,她和張宗興的隊伍在另一處山溝裡匯合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額頭上的細汗,看著她那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李婉寧也握緊他的手。
“走。”張宗興說。
二十三個人,再次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
身後,山本四郎的人還在追著那兩匹空馬狂奔。
而石家莊,就在前方三十里處。
黎明前,石家莊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
隊伍在這裡暫時隱蔽。天亮之後,他們就要化整為零,分批混進城去。
張宗興靠坐在破敗的窯壁上,閉著眼睛,卻沒有睡。
他的腦子裡,反覆盤旋著林墨軒的話——“有一個,很年輕,長得和你有點像。”
他知道那句話對李婉寧意味著甚麼。
林疏影。
北平一別,輾轉經年,
如果真的是她,如果她真的被關在那個地獄般的實驗室裡……
他不敢想下去。
旁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睜開眼,看見李婉寧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他問。
李婉寧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坐著,望著窯洞外漸漸發白的天空。
良久,李婉寧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宗興,如果……如果真的是疏影,你會幫我救她嗎?”
張宗興轉過頭,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恐懼和希望,看著她那故作堅強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細細的疼。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會。”他說,“不管她在哪兒,我都會幫你把她救出來。”
李婉寧伏在他肩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遠處,公雞叫了第一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