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青龍橋西南,崎嶇山林。
張宗興部的阻擊陣地已是一片狼藉。
日軍援兵在迫擊炮和擲彈筒的掩護下,連續發動了三次衝鋒,
雖然都被擊退,但八路軍方面傷亡也在不斷增加,彈藥更是消耗劇烈。
他們必須時刻留意風向,提防那股致命的黃綠色煙霧飄過來。
“隊長!李姑娘他們回來了!還帶著……帶著突擊隊的兄弟!”一名哨兵連滾帶爬地跑來報告,聲音裡帶著哭腔,
“可……好多人都傷了!鐵錘隊長昏迷不醒!”
“鐵錘!”張宗興心頭猛地一抽,立刻從掩體後探身望去。
只見李婉寧帶著一支稀稀拉拉、攙扶架抬的隊伍,正狼狽不堪地從側後方山林鑽出來。
隊伍裡幾乎人人帶傷,擔架上躺著昏迷的趙鐵錘,還有其他幾名重傷員。
隊伍末尾,一些輕傷員互相攙扶著,腳步踉蹌。
“火力掩護!接應他們進來!”張宗興嘶聲下令,手中的駁殼槍點射掉一個試圖探頭射擊的日軍機槍手。
陣地上的戰士們立刻集中火力,壓制住正面的日軍,開啟一個缺口。
李婉寧帶著隊伍,連拖帶拽,終於衝進了相對安全的防線後方。
張宗興幾步衝過去。
李婉寧臉上混合著硝煙、淚痕和汙跡,左臂的繃帶又被鮮血浸透,看到張宗興,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只是紅著眼睛,指了指擔架上的趙鐵錘。
張宗興蹲下,看著趙鐵錘灰敗的臉色和身上多處包紮的傷口,尤其是大腿上那片被簡單處理過的、仍在滲血的傷處,心如刀絞。
他伸手試了試趙鐵錘的額頭,燙得嚇人。
“老葛!老葛呢?!”張宗興急問。
李婉寧別過臉,聲音哽咽:
“葛大叔……為了掩護我們轉移,留下阻擊追兵……沒跟上來……”
張宗興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
老葛,那個總是沉穩可靠、像定心丸一樣的老兵,也……
“鎖柱……還有三個重傷的兄弟……實在走不了……留在山樑上了……”
李婉寧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我們……我們留了手榴彈給他們……”
無需多言,張宗興已然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隊長!鬼子又上來了!這次人更多!兩翼都有!”觀察哨厲聲警告。
張宗興霍然起身,看向陣地前方。
日軍顯然也發現了他們這支殘兵隊伍的匯合,攻勢陡然加強!
更多的兵力從兩翼包抄過來,迫擊炮彈的落點也越發靠近核心陣地。
“徐組長呢?接應的人到了沒有?!”張宗興吼道。
話音剛落,陣地後方傳來一陣激烈的交火聲和吶喊聲!
隨即,一群穿著八路軍軍裝、但不少人還揹著藥箱或扛著擔架的身影,在一名戴眼鏡、揮舞著手槍的中年人帶領下,猛衝過來,從側翼狠狠捅了包抄日軍一刀!
正是徐致遠帶領的營地衛生隊和剩餘戰鬥人員!
“張隊長!頂住!我們來了!”徐致遠一邊射擊一邊大喊,眼鏡片上濺了泥點也顧不上擦。
生力軍的加入暫時穩定了陣腳,
但日軍兵力依然佔優,而且顯然被徹底激怒,進攻更加瘋狂。
“不能在這裡硬拼了!”張宗興大腦飛速運轉,
“敵人越來越多,我們彈藥不足,還有這麼多傷員!必須立刻轉移,進大山!”
“往哪撤?!”徐致遠靠過來,喘著粗氣問。
“往西!進黑虎溝!那裡地形複雜,鬼子大部隊展不開!只要鑽進深山,就有活路!”張宗興快速決斷,
“徐組長,你帶衛生隊和輕傷員先走,李婉寧帶人掩護!我帶一個排斷後!”
“不行!你是主官!你帶大部隊走!我斷後!”徐致遠急道。
“現在不是爭的時候!你熟悉山路嗎?你能帶重傷員突圍嗎?!”
張宗興眼神銳利如刀,“執行命令!快!”
徐致遠看著張宗興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周圍疲憊傷重的戰士們,一咬牙:
“好!你小心!一定要跟上來!”
“隊長!我留下幫你!”李婉寧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挺劍上前。
“你也走!保護好鐵錘和其他傷員!”張宗興斷然拒絕,“這是命令!”
李婉寧還想爭辯,看到張宗興那幾乎要殺人的眼神,知道此刻違抗命令只會添亂。
她重重一點頭:“那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追上來!”說完,轉身就去組織傷員轉移。
“王振山!”張宗興喊道。
胳膊纏著繃帶的王振山跑過來:“隊長!”
“把你三隊還能打的人都給我留下!子彈、手榴彈集中過來!”
“我們要給大部隊爭取至少半個時辰的時間!”
“是!”王振山沒有任何廢話,立刻去召集人手。
很快,一支約三十餘人、幾乎個個帶傷但眼神決絕的斷後隊伍集結在張宗興身邊。
他們收集了陣地上最後所剩不多的彈藥,默默檢查武器,上好刺刀,擰開手榴彈的後蓋。
大部隊在徐致遠和李婉寧的帶領下,攙扶著傷員,抬著擔架,開始迅速向西北方的山林撤離。
日軍似乎察覺了八路軍的意圖,攻勢更加兇猛,嚎叫著撲了上來!
“打!”張宗興一聲令下,斷後隊伍的所有火力猛然爆發!
機槍、步槍、手榴彈,織成一道死亡之牆,將衝在最前面的日軍成片撂倒!
但日軍實在太多了,而且訓練有素,立刻分散隊形,利用地形交替掩護,步步緊逼。
子彈啾啾地打在掩體上,濺起碎石泥土。
“兄弟們注意掩護!狠狠打!”張宗興一邊用駁殼槍精準地點射,一邊吼道。
戰鬥慘烈而短暫。斷後隊伍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肩負的使命,都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一個戰士機槍打紅了槍管,抱起最後一捆手榴彈,高喊著“共產黨萬歲!”,滾入敵群,與數名日軍同歸於盡。
另一個戰士刺刀拼斷,就用槍托砸,用石頭砸,最後拉響身上最後一顆手榴彈……
張宗興左衝右突,駁殼槍子彈打光,撿起犧牲戰友的步槍,一個突刺捅穿一個鬼子的胸膛,順勢拔出刺刀,反手又劈倒一個。
他臉上身上濺滿敵我雙方的鮮血,
王振山守著一挺打光了子彈的機槍,掄起槍身當鐵棍,砸翻一個衝上來的日軍曹長,自己後背也捱了一刺刀,踉蹌倒地。
“振山!”張宗興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卻被三個鬼子圍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側面山林突然響起一陣嘹亮的衝鋒號聲!
緊接著,密集的槍聲和喊殺聲傳來!
“是咱們的人!援軍來了!”一個戰士驚喜地大喊。
只見一隊約百餘人、裝備相對整齊的八路軍部隊,如同猛虎下山,從側翼狠狠衝入日軍隊伍!
帶隊的是一個面孔黝黑、身材敦實的漢子,手持一把大刀,勇不可當。
日軍猝不及防,側翼被衝亂,攻勢頓時一滯。
“張宗興同志!我們是軍區獨立團二營!奉命來接應你們!快撤!”
那黑臉漢子一邊砍殺,一邊衝著張宗興這邊大喊。
絕處逢生!
張宗興精神大振,奮力解決掉纏鬥的鬼子,衝到王振山身邊,發現他還有氣,只是失血過多昏迷。
“帶上他!所有人,交替掩護,往西撤!跟獨立團的同志匯合!”
有了生力軍支援,斷後壓力大減。
倖存下來的十幾名斷後隊員,抬著王振山等重傷員,
在獨立團戰友的掩護下,終於脫離接觸,向西奔入山林。
獨立團二營且戰且退,利用地形節節阻擊,也逐步撤出了戰鬥。
日軍雖然兵力仍佔優,但天色漸晚,地形不熟,又遭意外打擊,不敢深追,只能對著八路軍消失的山林方向胡亂射擊一陣,草草收兵。
黑虎溝,一處隱蔽的山洞內。
篝火點燃,驅散著初春山夜的寒意,也映照著洞內一張張疲憊、傷痛卻慶幸生還的臉。
徐致遠帶來的衛生員正在緊張地救治傷員。
趙鐵錘依舊高燒昏迷,但已經用上了帶來的為數不多的消炎藥。
王振山後背的刺傷很深,失血很多,情況也不樂觀。
其他傷員也都得到了初步處理。
李婉寧不顧自己左臂的傷口崩裂,守在趙鐵錘身邊,用溼布給他擦拭滾燙的額頭,眼圈始終是紅的。
張宗興靠坐在洞口附近的石壁上,任由衛生員給他肩膀上的一處擦傷消毒包紮。
他身上的衣服多處破損,沾滿血汙,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關注著洞內每一個人的情況。
獨立團二營的營長,那個黑臉漢子,姓雷,人稱雷老虎,正在跟徐致遠低聲交談,互相通報情況。
“多虧了雷營長及時趕到,不然我們今天恐怕……”徐致遠心有餘悸。
“徐組長客氣了。我們也是接到上級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接應你們這支摧毀鬼子‘櫻花’運輸隊的英雄部隊。”
雷老虎聲音洪亮,“你們打得好啊!硬是虎口拔牙,把鬼子的毒牙給敲了!雖然……代價太大了。”他看著洞內累累的傷員,神色也黯淡下來。
“其他方向情況怎麼樣?”張宗興包紮好傷口,走過來問道。
雷老虎嘆了口氣:
“不太好。鬼子在永定河、子牙河方向強行投放,我們部隊拼死阻擊,破壞了不少,但……還是有一部分毒劑進了河裡。”
“下游有些村莊已經出現牲畜死亡,老百姓很恐慌,正在組織撤離。鬼子這次是鐵了心要下毒手。”
洞內一片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響和傷員壓抑的呻吟。
“青龍橋那邊呢?毒煙擴散情況?”徐致遠問。
“我留了一個連在那邊監視。毒煙大部分被風吹散了,但老虎嘴附近估計很長時間都不能進人,澗水肯定廢了。鬼子後來還派飛機扔了燃燒彈,想把證據徹底燒掉。”
雷老虎道,“你們留下的那三位重傷員……犧牲得很英勇。我們的人遠遠看到爆炸。”
李婉寧的眼淚又無聲地滑落。張宗興拳頭攥緊,骨節發白。
“現在的問題是,”徐致遠揉了揉太陽穴,
“鬼子這次行動雖然受挫,但並未完全放棄。他們知道我們掌握了證據,一定會瘋狂反撲。本間雅晴那個老鬼子,心狠手辣,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這支隊伍目標太大,傷員又多,必須儘快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同時……要把青龍橋戰役的真相和證據,想辦法送出去,公之於眾!”
“轉移路線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跟我們團部匯合,那邊相對安全。”雷老虎道,“至於證據……你們帶出來了嗎?”
眾人的目光看向張宗興和李婉寧。
李婉寧擦了擦眼淚,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和防水布層層包裹的小包,遞給張宗興:
“是鎖柱哥……犧牲前,從一個鬼子軍官屍體上找到的,還有……從卡車上扯下的一小片帆布,上面有鬼子部隊的標記和編號。”
張宗興接過,小心開啟。
裡面是一份染血的日軍命令副本(雖然殘缺),詳細寫著“櫻花凋零”行動計劃要點、運輸車隊編號和平陸店接收指令,還有那塊印有清晰日軍部隊番號和骷髏頭標誌的帆布碎片。雖然不多,但足以成為鐵證!
“還有這個,”徐致遠也拿出一個小本子,
“是工作組專家從野狼峪戰場和青龍橋外圍蒐集到的一些樣本檢測記錄和照片(簡易相機拍攝的),雖然不專業,但能說明問題。”
“太好了!”雷老虎眼睛一亮,
“有了這些,看鬼子還怎麼抵賴!我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交通員,多路並進,把這些東西以最快速度送到延安,送到重慶,送到所有能揭露鬼子暴行的國內外媒體手裡!”
“一定要快!”張宗興沉聲道,“鬼子肯定會全力封鎖訊息,追殺知情者。”
“我們在轉移途中,也要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放心吧,到了我們的地盤,鬼子沒那麼容易撒野!”雷老虎拍著胸脯。
這時,一直昏迷的趙鐵錘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起初渙散,慢慢聚焦,看到了圍在身邊的人。
“鐵錘!”“錘子哥!”眾人又驚又喜。
趙鐵錘目光轉動,看到了張宗興,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嘶啞:
“興……興爺……兄弟們……怎麼樣了……鎖柱……老葛……”
洞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趙鐵錘看著眾人的反應,明白了。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眼中只剩下深沉的悲痛和刻骨的仇恨。
“任……任務……完成了嗎?”他艱難地問。
“完成了。鬼子的毒罐子,大部分都炸上天了。”張宗興握著他冰涼的手,用力點頭。
趙鐵錘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那就好……值了……”
他喘息了幾下,“興爺……帶我……回東北……打鬼子……我想家了……”
“一定!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打回東北去!”
張宗興聲音哽塞。
趙鐵錘似乎安心了些,又昏睡過去,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篝火搖曳,映照著洞內一張張歷經血火洗禮、疲憊卻依然不屈的面孔。
一夜驚魂,生死搏殺,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也給予了敵人沉重一擊,並握住了揭露罪惡的關鍵證據。
前路依然艱險,但希望的火種,已然在至暗的時刻,被這群傷痕累累的戰士,用生命和鮮血,牢牢護住,並準備傳遞出去,照亮更廣闊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