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冀西山區,“鷲巢”外圍。
風聲在山谷間淒厲地嗚咽,捲起地面未化的殘雪,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冰刀。
張宗興趴在冰冷的岩石後,舉著繳獲的日軍望遠鏡,死死盯著下方山谷中那片死寂的建築群。
那裡就是地圖上標註的“陸軍防疫觀察所”,也就是他們推測的“鷲巢”。
月光慘淡,勉強勾勒出幾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一個水塔、一圈高聳的圍牆和牆頭猙獰的鐵絲網的輪廓。
沒有燈光,沒有人聲,甚至連犬吠都沒有,安靜得反常,像座巨大的墳墓。
“隊長,不對勁。”
趴在旁邊的馬大年壓低聲音,他是隊裡最老的偵察兵,
“太靜了。就算是秘密據點,也該有崗哨、有巡邏。這……靜得瘮人。”
張宗興也有同感。
這種死寂,往往意味著更嚴密的內部警戒,或者……裡面正在進行著不可告人、需要絕對隱秘的勾當。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六名從各游擊隊精選出來的隊員,
悄無聲息地分散開,按照預定方案,從不同方向向圍牆抵近。
張宗興和馬大年選擇的是西北角,
那裡圍牆外有一段自然形成的土坡,坡度較緩,且靠近一棟看似倉庫的平房。
兩人匍匐前進,儘量利用陰影和地形掩護。
距離圍牆還有三十米時,張宗興忽然停下,耳朵貼地。
微弱的、有規律的“咔噠”聲傳來,是皮鞋踩在硬地上的聲音——巡邏隊!他立刻示意馬大年隱蔽。
一隊四人的日軍巡邏兵,牽著一條狼狗,從圍牆拐角處轉出,手電筒的光柱漫無目的地掃過地面。
狼狗似乎察覺了甚麼,衝著張宗興他們隱蔽的方向低低吠了兩聲,被士兵勒緊皮帶呵斥住。
冷汗瞬間浸溼了張宗興的後背。
他屏住呼吸,手緩緩摸向腰間的匕首。一旦被發現,必須無聲解決。
幸運的是,巡邏隊並未深究,例行公事地走了一圈,又轉回拐角另一邊。
張宗興和馬大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這裡的警戒,比預想的還要嚴密。
他們繼續前進,終於抵達圍牆下。
圍牆高約三米,磚石砌成,頂端是帶刺的鐵絲網。
張宗興蹲下身,馬大年踩著他的肩膀,輕盈地攀上牆頭,
用特製的絕緣剪小心翼翼地在鐵絲網上開出一個缺口,然後翻身而入,落地無聲。
張宗興緊隨其後。
牆內是一片空地,堆著些雜物。
那棟平房就在眼前,窗戶黑洞洞的。
兩人摸到門邊,門鎖著。
張宗興取出細鐵絲,藉著月光,花了十幾秒撬開門鎖。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兩人閃身而入,馬大年點亮蒙著紅布的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兩人看清了屋內的景象,瞬間如墜冰窟!
這不是倉庫。
裡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個鐵籠子!大部分籠子是空的,但有幾個籠子裡……關著人!
確切說,是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
他們蜷縮著,有的身上滿是潰爛的傷口,有的肢體怪異扭曲,有的無聲地抽搐著。
地面上有乾涸發黑的血跡。
饒是張宗興和馬大年久經戰陣,見過無數慘狀,此刻也胃裡翻騰,
這就是“特種防疫物資”的“效果驗證”!這就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畜生!”
馬大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睛赤紅。
張宗興強迫自己冷靜,用手電光快速掃過。
他在角落一個籠子旁,發現了一個丟棄的筆記本。
撿起翻開,裡面是日文記錄,字跡潦草,夾雜著大量專業術語和圖表。他看不懂全部,但幾個詞反覆出現:
“接種”、“觀察期”、“病變程度”、“資料記錄”、“樣本銷燬”……
他收起筆記本,這是鐵證!必須帶出去!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尖銳的哨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日語呼喝!他們被發現了!
“快走!”張宗興低吼。
兩人剛衝出平房,幾道雪亮的手電光柱就打了過來,子彈隨之呼嘯而至,打在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碎石火星!
“東邊!”張宗興判斷出槍聲最稀疏的方向,和馬大年一邊還擊一邊向東側圍牆狂奔。
其他方向的隊員也同時開火,吸引日軍火力,為他們突圍創造條件。
槍聲徹底打破了山谷的死寂,如同油鍋裡滴進了冷水,整個“鷲巢”瞬間沸騰起來。
更多的日軍從各個建築裡湧出,機槍架設起來,子彈如潑水般傾瀉。
張宗興感到左臂一熱,被子彈擦出一道血槽,但他顧不上包紮。
馬大年腿部中彈,一個趔趄,張宗興一把拽住他,半拖半扶地衝向圍牆。
“隊長……放下我……”馬大年喘息著。
“閉嘴!”張宗興眼睛充血。
牆頭已在眼前,但追兵也近了。
兩名隊員從側面衝過來,用火力暫時壓制住追兵。
“上牆!”張宗興把馬大年頂上去,自己緊隨其後。就在他翻上牆頭的剎那,身後傳來一聲爆炸和兩聲短促的慘叫——留下掩護的兩名隊員拉響了手榴彈,與追兵同歸於盡!
張宗興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但他沒有回頭,和馬大年跳下圍牆,沒命地向預定撤退的山林跑去。
身後槍聲、爆炸聲、日軍的叫喊聲混雜一片,子彈在耳邊嗖嗖飛過。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槍聲漸遠,直到肺像要炸開,兩人才撲倒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劇烈地喘息。
馬大年腿上的傷血流不止,張宗興撕下布條給他緊急包紮。
清點人數,跟出來的只剩下四名隊員,個個帶傷。
進去時八人,出來五人,三條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那個魔窟裡。
“筆記本……拿到了嗎?”馬大年虛弱地問。
張宗興摸出懷裡那個染血的筆記本,重重地點頭。
月光下,他的臉沾滿硝煙和血跡,眼神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那些籠子裡的人……”一個年輕隊員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我們……我們救不了他們……”
張宗興沉默。是啊,他們救不了。他們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這就是面對魔鬼時的無力。但正因為見過這地獄,他們才更要戰鬥,要摧毀這地獄!
“他們的仇,我們記著。”張宗興的聲音嘶啞卻堅定,
“這筆血債,要用血來償!‘鷲巢’必須毀掉!現在,我們撤,把情報帶回去!”
……
同一夜,上海,杜公館密室。
杜月笙的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櫻花俱樂部”及周邊地形圖。
雖然“夜梟”行動暫緩,但他對影佐禎昭的監視和壓力從未停止。阿榮站在一旁,低聲彙報:
“先生,確認了。憲兵隊的人不僅監視俱樂部,今天下午還‘請’走了影佐的兩個親信課長去‘協助調查’。影佐去憲兵司令部要人,據說發生了激烈爭吵,不歡而散。他現在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表面張狂,實則孤立。”
杜月笙用手指敲打著地圖上俱樂部的位置:
“老虎沒了牙,也是老虎。況且,他背後還有‘梅機關’的體系。我們要做的,是讓他連虎皮都被扒下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把我們掌握的、關於影佐在南京事件中私自下令處決戰俘、劫掠財物的證據,匿名送到憲兵隊手裡。記住,要看起來像是內部人洩露的。”
“是!另外,香港司徒先生來電,說婉容小姐的文章影響很大,但也引來了日本領事館的抗議和暗中調查,司徒先生已加強了別墅的安保。”
杜月笙眉頭微皺:“告訴美堂兄,務必保證郭女士安全。必要時,可以安排她暫時離開香港避避風頭。”
阿榮離開後,杜月笙獨自站在窗前。
上海灘的夜色依舊迷離,但他彷彿能聽到黃浦江下暗流洶湧的聲音。
與影佐的較量,從明面的刺殺轉入了更隱秘的權謀絞殺。這同樣是你死我活的戰場。
他忽然想起張宗興。那小子現在應該在華北的冰天雪地裡,進行著更直接、更血腥的戰鬥吧。
不知他是否知道,在上海,在更廣闊的戰場上,戰鬥以不同的形式,同樣在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