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風陵渡方向濃煙滾滾,隱約能看見日軍飛機在盤旋投彈。
渡口的房屋在燃燒,河面上有船隻的殘骸。
“鬼子在轟炸渡口,”趙大勇咬牙,“想把黃河變成封鎖線。”
“還有其他過河的地方嗎?”張宗興問。
“往上游走五十里,有個叫禹門口的地方,水流急,平時沒人擺渡。但俺知道那裡有條鐵索橋,是以前鹽商修的,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看看。”
隊伍轉向西北,沿著山腳前進。傍晚時分,他們到達禹門口。
所謂的“鐵索橋”,其實只是八根鏽跡斑斑的鐵鏈,上面鋪著破爛的木板。
橋長百餘米,橫跨在洶湧的黃河之上。河水在這裡被峽谷收束,流速極快,濁浪拍岸聲如雷鳴。
“這橋……能走人?”陳致遠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木板,聲音發顫。
“以前能,”趙大勇也不太確定,“現在嘛……試試?”
張宗興走到橋頭,用力踩了踩第一塊木板。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但沒斷。
“一個一個過,間隔五米,”他做出決定,“我先來。”
他踏上鐵索橋。
橋身立刻劇烈搖晃起來,腳下的木板有的已經腐朽,踩上去軟綿綿的。
黃河在腳下幾十米處奔騰怒吼,水汽撲面而來。
一步,兩步……張宗興全神貫注,眼睛只看前方,不去看腳下的深淵。
左臂的傷口還在疼,但他咬牙忍著。
走到橋中央時,一陣山風颳過,橋身猛地一蕩。張宗興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滑出橋面!
“小心!”岸上的人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他抓住了旁邊的鐵鏈。
身體懸在半空,腳下就是滔滔黃河。他深吸一口氣,手臂發力,一點點把自己拉回橋面。
繼續走。最後十米,二十米……終於踏上對岸的土地。
“下一個!”他朝對岸喊。
陳致遠是第二個。這個書生臉色慘白如紙,閉著眼睛,在游擊隊員的攙扶下顫巍巍上橋。走到一半時,他懷裡的皮箱差點脫手,幸虧及時抱住。
第三個是李文,然後是游擊隊員……
就在第十個人過橋時,意外發生了。
對岸山路上,突然出現一支日軍巡邏隊——大約一個小隊,三十多人,騎著腳踏車。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橋上的人,立即停車,舉槍射擊。
“快過橋!”趙大勇在對岸大吼,同時指揮剩下的游擊隊員開火還擊。
槍聲在峽谷中迴盪,子彈打在鐵鏈上濺起火星。橋上的人拼命往前跑,岸上的人拼命掩護。
張宗興在對岸舉槍射擊,但他的毛瑟手槍射程不夠。情急之下,他看向陳致遠:“皮箱裡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陳致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開啟皮箱,在一堆零件裡翻找,很快拿出一臺簡陋的儀器——那是他自己組裝的無線電干擾器。
“這個……也許能干擾他們的通訊,但範圍很小……”
“試試!”
陳致遠啟動儀器。對岸,日軍小隊長的步話機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雜音,甚麼都聽不清了。
“八嘎!通訊故障!”
就在日軍慌亂的一兩分鐘裡,橋上最後三個人衝過了橋。趙大勇是最後一個,他剛踏上對岸,就回身掏出兩顆手榴彈,扔向橋頭。
轟!轟!
鐵索橋的橋頭支柱被炸斷,整座橋垮塌下去,鐵鏈和木板墜入黃河,瞬間被濁浪吞沒。
日軍被擋在了對岸,只能隔河射擊。但距離太遠,子彈構不成威脅。
“快走!他們會叫增援!”趙大勇喊道。
十六個人衝進陝西一側的山林。身後,日軍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越來越遠。
他們安全了——暫時。
同一日,江西上饒,周田村秘密監禁點。
張學良坐在窗前,看著外面荷槍實彈的守衛。他已經在這裡關了半年多,每天的生活一成不變:起床、吃飯、看書、散步、睡覺。
但今天不一樣。
他從早晨的報紙上看到了頭條新聞:《淞滬戰事爆發,我軍奮勇抗敵》。
戰爭,終於全面打響了。
他放下報紙,走到牆上的中國地圖前。手指從北平移到上海,再從上海移到南京……他的東北呢?他的老家瀋陽,現在在日本人手裡,成了偽滿的“首都”。
“少帥,”門外傳來看守的聲音,“該吃飯了。”
送飯的是個老伙伕,姓王,六十多歲,話不多。
但今天,老王放下飯菜時,低聲說了句:“聽說上海打得慘,一天死好幾千人。”
張學良的手微微一顫。
“還有,”老王聲音更低了,“外面有人在傳……說您要是能出去,帶兵打鬼子,肯定能贏。”
說完,他低頭退了出去。
張學良站在原地,很久沒動。飯菜的蒸汽慢慢散去,變涼。
他想起九一八那夜,想起那份“不抵抗”的電報,想起東北三省的淪陷,想起三十萬東北軍背井離鄉……
如果當年他抵抗了呢?
如果他現在能出去呢?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是個囚徒,一個丟了家鄉的囚徒。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紙筆,開始寫信。
不是給蔣介石的請戰書——那寫了也沒用。而是給舊部的密信,透過秘密渠道傳遞。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凡我東北子弟,當以殺敵報國為先,個人恩怨為後。漢卿雖困,心與諸君同在。”
寫完,他把信折成小塊,塞進一塊挖空的肥皂裡。
這是他與外界聯絡的唯一方式——靠每個月來探視的趙四小姐傳遞。
他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出去,不知道舊部還有多少人記得他。
但他必須做點甚麼。
哪怕只是在紙上寫幾個字。
長春,偽滿皇宮。
溥儀站在“同德殿”的露臺上,看著下面廣場上的“滿洲國軍”閱兵式。
三千士兵穿著日式軍裝,扛著三八式步槍,正步走過觀禮臺。
軍樂隊奏著奇怪的曲子——日本軍歌《陸軍分列式進行曲》和偽滿“國歌”《滿洲國建國頌》的混合體。
關東軍司令官植田謙吉大將站在他身邊,笑容滿面:
“陛下請看,這就是‘滿洲國’的忠勇將士!他們將與皇軍並肩作戰,共建大東亞共榮圈!”
溥儀機械地點頭,機械地揮手。
他的眼睛看著臺下,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昨晚做的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紫禁城,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
下面跪著的不是日本顧問,而是真正的滿蒙王公、漢人大臣。他們山呼萬歲,聲音震天……
“陛下?”植田謙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司令官閣下有何吩咐?”
“請陛下為出征將士訓話。”
溥儀走到麥克風前。
稿子是日本人寫好的,他只需要照念。
那些話——甚麼“日滿親善”、甚麼“共同對抗赤化”——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刀子。
但他還是念完了。
臺下響起掌聲——大多是日本軍官在鼓掌,偽滿官員們只是附和。
閱兵式結束後,溥儀回到寢宮。他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忽然,他聽見窗外有歌聲。很輕,是女人的聲音,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滿族民謠:
“白山黑水喲,是我家鄉……”
“韃子鐵騎喲,踏破四方……”
“如今山河碎喲,何處是歸鄉……”
溥儀猛地站起來,推開窗戶。歌聲戛然而止,院子裡空無一人。
是幻覺嗎?
還是……有人故意唱給他聽?
他關上窗,背靠著牆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流進嘴裡,又鹹又苦。
他想起了婉容。
那個曾經和他一起被囚禁在紫禁城,後來又逃出去的女人。她現在在哪裡?在寫文章罵他漢奸吧?
她罵得對。
他就是漢奸。
可是……他還能怎麼辦?愛新覺羅氏三百年江山,總要有人傳承。
哪怕是個傀儡皇帝,至少……至少愛新覺羅的血脈還在這個位置上。
這個念頭,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最深的恥辱。
八月十四日夜,上海閘北。
國軍第八十八師五二四團一營的陣地上,營長謝晉元站在殘破的沙包工事後,用望遠鏡觀察對面的四行倉庫。
那座六層樓的鋼筋混凝土建築,此刻成了閘北最後的堡壘。團部命令:一營死守四行倉庫,掩護大部隊撤退。
“營長,鬼子又上來了!”觀察哨喊道。
謝晉元放下望遠鏡。
夜色中,日軍一箇中隊計程車兵正呈散兵線逼近,鋼盔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準備戰鬥,”他的聲音很平靜,“告訴弟兄們,咱們身後就是蘇州河,河對面就是租界。咱們多守一分鐘,大部隊就多撤出去一批人。”
陣地上響起一片拉槍栓的聲音。
四百多名士兵——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握緊了手中的中正式步槍。
他們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場戰役的象徵。
第一顆照明彈升上天空,把黑夜照成白晝。日軍開始衝鋒,嘴裡喊著“板載”。
“打!”謝晉元一聲令下。
機槍、步槍、手榴彈……所有火力一齊開火。
衝在最前面的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但後面的繼續往前衝。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鬥。
四行倉庫的槍聲,傳到了蘇州河對岸的租界。成千上萬的市民湧到河邊,隔著鐵絲網眺望。他們看見倉庫視窗噴射的火舌,看見不斷倒下的日軍,也看見不斷中彈的中國士兵。
一個女學生忽然唱起了歌: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
周圍的人都跟著唱起來。歌聲起初很小,漸漸匯成洪流,壓過了槍炮聲,壓過了蘇州河的濤聲。
租界的英國巡捕想制止,但看了看人群,又放下了警棍。
河對岸,謝晉元聽到了歌聲。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灰,咧嘴笑了。
“聽見了嗎?”他朝身邊計程車兵喊,“老百姓在給咱們加油呢!”
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兵邊裝彈邊問:“營長,咱們能守多久?”
“守到死。”謝晉元說得很輕鬆,“但咱們死了,會有更多人記住今天。記住有這麼一群人,在四行倉庫打過鬼子。”
小兵點點頭,繼續射擊。
戰鬥持續到天明。日軍五次衝鋒都被打退,倉庫周圍躺滿了屍體。但一營也傷亡過半,彈藥所剩無幾。
上午十點,謝晉元接到團部最後一道命令:“任務完成,可相機撤退。”
他看著倉庫裡還活著的二百多名弟兄,做出了決定:“留下傷兵,能動的,跟我最後衝一次——不是突圍,是再殺一波鬼子!”
沒有人反對。
半小時後,倉庫大門突然開啟。謝晉元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第一個衝出來。
身後,一百多名渾身是血的中國士兵跟著衝出,殺向日軍陣地。
這完全出乎日軍意料。短暫的交火後,謝晉元帶著剩下的人衝進了旁邊的弄堂,消失在閘北的街巷中。
四行倉庫的戰鬥結束了。
但“八百壯士”(實際四百餘人)的故事,在這一天傳遍了全中國。
八月十五日,延安。
毛站在窯洞前,手裡拿著剛收到的戰報。他的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周從外面進來,腳步匆匆:
“上海戰況激烈,國軍傷亡很大。但將士們打得很英勇,四行倉庫一戰尤其……”
“我知道,”毛打斷他,聲音低沉,“老蔣這次是真拼命了。但拼得過嗎?”
周沉默。答案他們都清楚——以中日兩國的軍力對比,硬拼只會血流成河。
“我們要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毛走回窯洞,在簡陋的地圖前坐下,
“國軍在上海打,是好事——把鬼子吸引到東南沿海,給我們西北、華北敵後根據地的建設爭取時間。”
“但代價太大了。”
“戰爭哪有不付代價的?”毛點了支菸,
“關鍵是代價付得值不值。老蔣想打給外國人看,想靠英美調停。這想法太天真。”
他深吸一口煙,繼續說:“給各根據地發電:抓緊時間擴大武裝,建立政權,發動群眾。”
“這場仗,不是一年兩年能打完的。我們要準備打十年,打二十年。”
周點頭,正要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毛說,“那個從上海來的無線電專家……叫陳致遠的,到了嗎?”
“還沒,但已經在路上了。護送的人叫張宗興,很可靠。”
“到了好好安置。我們需要技術人才,越多越好。”
周離開後,毛獨自在窯洞裡坐了很久。煙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煙盒空了。
窗外,陝北的黃土高原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這片貧瘠的土地,即將成為一場偉大戰爭的指揮中樞。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黃河西岸,陝西韓城。
張宗興一行人站在黃河邊,看著對岸山西的土地。
他們終於過了黃河,進入相對安全的國統區。
趙大勇要回去了。這個憨厚的游擊隊長握著張宗興的手,用力搖了搖:
“張兄弟,到了延安,替俺向八路軍首長問好!就說太行山的趙大勇,隨時等著八路軍來!”
“一定。”
“還有,”趙大勇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這是俺娘給的護身符,你帶著。一路平安。”
布包裡是一枚銅錢,用紅繩串著。很普通,但張宗興鄭重地收下了。
游擊隊走了,消失在黃土高原的溝壑中。
張宗興三人繼續西行——延安還有六百里路。
路上,他們遇見了一隊往東開的軍隊。
士兵們穿著破舊的軍裝,扛著老套筒步槍,但精神頭很足。
帶隊的是個年輕軍官,看見他們,主動打招呼:
“幾位往哪兒去?”
“延安。”
年輕軍官眼睛一亮:“去找八路軍的?巧了,我們是八路軍115師的先遣隊,正要過黃河去山西打游擊!”
他指著身後計程車兵:
“這些都是陝北紅軍的老底子,打仗是一把好手。等我們過了黃河,一定要讓鬼子知道厲害!”
士兵們紛紛點頭,眼神裡有一種張宗興熟悉的光芒——那是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的人才有的光芒。
隊伍交錯而過。
張宗興回頭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隊伍正迎著東方的朝陽前進,身影在黃土坡上拉得很長。
陳致遠輕聲說:“他們……能贏嗎?”
張宗興這次沒有猶豫:“能。”
“為甚麼這麼肯定?”
“因為人。”張宗興看向遠方,
“打仗的最終是人。中國人……比日本人多,也比日本人能吃苦。只要不放棄,總會贏的。”
李文插話:“那張先生,等戰爭贏了,你打算做甚麼?”
這個問題把張宗興問住了。
他想了想,搖頭:“沒想過。先活到那一天再說吧。”
三人繼續上路。
身後,黃河奔騰東去,一如這個民族百折不撓的生命力。
而前方,延安的寶塔山已經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