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浪湧,
此夜,月色微冷,
彷彿整個上海虹口的穹頂都閃爍著不同尋常的涼意,
李婉寧蹲在日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對面一棟三層小樓的屋頂上。
這裡是公共租界邊緣,與虹口日本控制區僅一街之隔。
她穿著黑色夜行衣,
整個人幾乎融進夜色裡。
望遠鏡裡,司令部燈火通明。
卡車進進出出,士兵列隊調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緊張。
這不是日常巡邏的規模,是戰前動員。
她看了眼腕錶——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三天前截獲的情報沒錯:日本人要在七月七日夜製造事端。
具體形式是偽裝成中國保安隊士兵,襲擊日本軍營,然後以此為藉口全面進攻上海。
但情報沒說的是具體地點、具體時間、具體人員。
李婉寧在這裡蹲了六個小時,就是要找出這些“具體”。
忽然,司令部側門開了。
兩輛黑色轎車駛出,沒有開大燈,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李婉寧立刻記下車牌號——都是日本領事館的車。
她收起望遠鏡,像貓一樣沿著屋脊移動,跳到相鄰建築的陽臺,再順著排水管滑到地面。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沒發出一點聲音。
街對面有家通宵營業的居酒屋,門口掛著暖簾,裡面傳出日本人喝酒喧譁的聲音。
李婉寧繞到後巷,從垃圾桶旁摸出事先藏好的衣服——一套洗得發白的女工裝,一頂舊帽子。
換上衣服,她低著頭走進居酒屋後門。
廚房裡熱氣騰騰,兩個中國幫廚正在洗碗,看見她只是點點頭——
這是司徒美堂安排的線,這家店的廚子也是洪門弟兄。
“人在二樓雅間。”一個幫廚低聲說,“三個,都是領事館的。喝了一晚上,現在開始說正事了。”
李婉寧接過他遞來的托盤,上面是幾碟小菜和一壺清酒。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通往二樓的木門。
二樓很安靜,只有最裡面的雅間亮著燈。紙門上映出三個人影,正低聲交談。說的是日語,語速很快。
李婉寧放輕腳步,走到雅間外,跪坐下來,用標準的日式禮儀將托盤放在門邊:
“お酒をお持ちしました。”(酒送來了。)
裡面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說:“進來。”
她拉開紙門,低著頭進去。三個日本男人圍坐在矮桌旁,都穿著便服,但坐姿筆挺,顯然是軍人。
桌上散亂著酒瓶和檔案,最上面一張是手繪的地圖——虹口公園附近的地形圖。
“放下,出去。”中間那個年長的男人揮揮手,沒看她。
李婉寧應了一聲,放下酒菜。起身時,她故意碰倒了桌邊一個空酒瓶。
瓶子滾到地圖旁。她慌忙去撿,手指在地圖邊緣飛快地掃過——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個點:
虹口公園正門、日本小學門口、還有……她心裡一凜,第三個標註點居然是四行倉庫。
那不是一般的目標。
四行倉庫緊鄰公共租界,如果在那裡發生“襲擊”,戰火必然波及租界,英美等國想作壁上觀都不可能。
“混賬!”一個年輕點的男人一巴掌扇過來。
李婉寧沒躲,硬生生捱了這一下,臉頰火辣辣地疼。她連連鞠躬道歉,倒退著出了雅間。
門關上後,她靠在牆上,深呼吸。臉頰很痛,但心裡更冷。
四行倉庫。日本人真夠毒的。那裡一旦出事,就是國際事件,戰爭規模會瞬間擴大。
她快步下樓,在廚房後門找到那個幫廚:“立刻傳訊息——四行倉庫。時間不確定,但很可能就是明晚。”
幫廚臉色變了:“我馬上去。”
“小心。日本人可能已經監視了所有通訊渠道。”
“知道。”
李婉寧換回夜行衣,從後巷離開。剛走到巷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直接往前跑。
“站住!”日語喝令。
子彈擦著耳邊飛過,打在牆壁上濺起碎石。
李婉寧一個翻滾躲進街角,拔槍還擊。巷子裡追出來三個人,都是便衣,但身手矯健,顯然是特務。
以一敵三,沒有勝算。
她邊打邊退,拐進一條更窄的弄堂。這裡是典型的上海里弄,兩側是石庫門房子,晾衣竿橫七豎八,掛滿了衣服床單。夜色中,這些布料成了最好的掩護。
一個特務追得太急,被她回身一槍打中大腿,慘叫著倒地。另外兩人立刻散開,一左一右包抄。
李婉寧爬上晾衣架,跳到對面屋頂。
瓦片在腳下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更多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止三個人了。
她被包圍了。
前方是個死衚衕,盡頭是一堵三米高的牆。
李婉寧咬咬牙,加速衝刺,腳蹬牆壁,手扒住牆頭,翻身而過。
落地時腳踝一崴,劇痛傳來。但她沒停,一瘸一拐地衝進另一條弄堂。
身後,追兵也翻過了牆。
就在她幾乎絕望時,前方忽然出現兩個人影。李婉寧舉槍——
“李小姐,是我們!”
是洪門的人。司徒美堂安排的接應。
“走這邊!”一人扶住她,另一人朝追兵扔出兩顆煙霧彈。
白色濃霧瞬間瀰漫整條弄堂。咳嗽聲、叫罵聲亂成一團。
李婉寧被兩人架著,鑽進一扇隱蔽的小門,
穿過一戶人家的灶披間,從後門出去,上了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黃包車。
車伕拉起車就跑,專挑小街小巷。
十分鐘後,確認甩掉了追兵,車子停在一處安全屋外。
“情報……”李婉寧喘著氣,“四行倉庫……明晚……”
話沒說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同一夜,山東臨沂。
張宗興一腳踹開悅來客棧三樓最裡間的房門時,迎接他的是三支黑洞洞的槍口。
屋裡三個人,都穿著黑色中山裝,戴著禮帽。不是日本人,是偽政府的特務。
“等你很久了,張先生。”中間那個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把人和東西交出來,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張宗興把陳致遠護在身後,眼睛迅速掃過房間。
窗戶緊閉,門外走廊有腳步聲——至少還有兩個人。唯一的出路是……
他忽然向前撲倒,同時大喊:“趴下!”
幾乎同時,他手裡的槍響了。
第一槍打滅油燈,房間陷入黑暗。第二槍打中左邊特務的手腕,那人慘叫一聲,槍掉在地上。第三槍——
沒機會開了。右邊特務的子彈擦著他肩膀飛過,打在牆上。
黑暗中一片混亂,陳致遠被張宗興推到牆角,死死抱著皮箱。
張宗興翻滾躲避,順手抄起桌上的茶壺砸向門口。茶壺碎裂的聲響中,他聽見門外的人正試圖衝進來。
沒時間了。
他撲向窗戶,用身體撞碎玻璃,縱身跳下。
三樓,不高,但也不低。落地時他護住頭,順勢翻滾,卸去大部分衝擊力,但左臂還是傳來骨折般的劇痛。
“跳!”他朝樓上喊。
陳致遠出現在視窗,臉色慘白,但沒猶豫,閉眼跳下。張宗興接住他,兩人一起摔進客棧後院的垃圾堆。
樓上槍聲大作,子彈打在垃圾堆旁,濺起腐臭的汙物。
“這邊!”張宗興拉起陳致遠,撞開後院小門,衝進外面的小巷。
臨沂城已經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
兩人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狂奔,身後追兵緊咬不放。張宗興的左臂疼得幾乎抬不起來,血浸透了衣袖。
“去……城隍廟……”陳致遠邊跑邊說,“老太太說……”
“知道!”
拐過三個街口,城隍廟的飛簷出現在視野裡。
廟宇死寂一片,只有門口兩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
張宗興沒走正門,從側面翻牆進去。廟裡空蕩蕩的,大殿裡的神像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陰森。
他環顧四周,沒看見賣香燭的攤子,更沒看見甚麼瘸腿老李。
“會不會……已經……”陳致遠喘著氣。
“找。”
兩人分開搜尋。張宗興往後殿走,忽然聽見細微的響動——是呼吸聲,很微弱。
他握緊槍,慢慢靠近聲音來源。那是大殿後的一間小配殿,門虛掩著。
推開門,裡面是個小房間,堆著雜物。
牆角躺著一個人,五十多歲,左腿畸形,確實是瘸子。但他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已經凝固了。
死了至少一天。
張宗興蹲下身檢查。死者手裡攥著甚麼東西,他掰開手指——是半截香,很特殊的香,三色捻在一起。
“高香……”他喃喃道。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陳致遠,很輕,很謹慎。
張宗興閃身躲到門後。門被推開,一個人影探進來。
就在那人發現屍體的瞬間,張宗興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槍抵住太陽穴:“別動。”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破舊但乾淨。“我……我是老李的侄子……”他顫抖著說。
“證明。”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炷香——三色捻在一起的高香:
“要三炷高香,敬天地人……你們是張先生?”
張宗興鬆開手:“老李怎麼死的?”
“昨天下午,特務來查,搜出了電臺。”年輕人眼眶紅了,
“李叔為了掩護我,把我鎖在地窖裡,自己……等我出來,他已經……”
“電臺呢?”
“毀了。但我記下了最後收到的電報。”年輕人從鞋底掏出一張紙條,
“是從上海來的,說接應點可能暴露,讓去下一站——泰安。”
張宗興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泰山腳下,紅門宮,找掃地老道。”
“還有這個。”年輕人又拿出一個小包裹,
“李叔早就準備好的。錢、藥、偽造的良民證,還有……一把槍。”
包裹裡是一把嶄新的勃朗寧手槍,兩個彈匣,和一些金瘡藥。
“你怎麼辦?”張宗興問。
“我跟你們走。”年輕人眼神堅定,
“李叔說過,如果他不在了,就讓我接替他的工作。我叫李文,會發報,會認路,這一帶我熟。”
門外忽然傳來哨子聲——追兵靠近了。
“走!”
張宗興抓起包裹,三人從配殿後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七月七日,
凌晨,江西廬山。
蔣介石披著睡衣,站在美廬別墅的陽臺上。
遠處,廬山群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本該是仙境般的美景,但他無心欣賞。
身後,侍從室主任林蔚低聲彙報:“北平來電,日軍在盧溝橋附近持續增兵,昨夜又發生小規模衝突。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請示,是戰是和。”
蔣介石沒有回頭:“日本領事怎麼說?”
“還是老一套,要求中國軍隊撤出北平周邊,懲辦‘肇事’軍官,道歉賠償。”
“他們想要北平。”蔣介石的聲音很冷,“想要華北。”
“那……”
“給宋哲元回電:以戰求和,寸土不讓。但不要主動擴大事端,等南京的決策。”
“是。”
林蔚退下後,宋美齡從屋裡走出來,給他披了件外套:“達令,去休息會兒吧,你一夜沒睡了。”
“睡不著。”蔣介石握住她的手,“美齡,這次不一樣。日本人的胃口,不是東北,不是華北,是整個中國。”
“那我們就打。”宋美齡說得很平靜,“四萬萬人,打不過一個小日本?”
蔣介石苦笑:“打,說得容易。我們的軍隊,裝備不如人,訓練不如人,連指揮系統都一團亂。怎麼打?”
“那就不打了?投降?”
“當然不!”蔣介石轉身,眼神銳利起來,“這一仗,遲早要打。但現在打……太倉促。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準備,需要國際援助。”
“國際援助?”宋美齡搖頭,“英美都在觀望,蘇聯也在算計。達令,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蔣介石沉默。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現實是,中國太弱,弱到不靠外力,根本撐不住。
“少帥那邊……”宋美齡忽然說,“他昨天託人帶話,說如果開戰,他願戴罪上前線。”
蔣介石眼神一暗:“漢卿……他還以為這是當年東北軍打奉系?這是國戰!他一個階下囚,上前線?笑話。”
“但他畢竟是愛國將領,在軍民中有威望。如果用得好……”
“用他?”蔣介石冷笑,“美齡,你太天真了。張學良這種人,有了兵權,第一個反的就是我。”
宋美齡不再說話。她知道丈夫對張學良的心結,那是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晨光漸亮,廬山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山下的中國,已經站在了戰爭的懸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