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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65章 破曉前的水紋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霽月浪湧,潮水悠悠,

長洲島的凌晨靜了下來。

海面上還浮著一層薄霧,像是昨夜潮聲褪去後留下的嘆息。

陳師傅的船已經等在島北一處隱蔽的小灣裡——

那是條單桅帆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灰藍色,吃水不淺,看得出常跑遠海。

阿芳正在船頭檢查繩索。

她換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腰間別著把短刀——不是裝飾,刀柄磨得發亮。

看見張宗興一行人走來,她直起身,點了點頭。

“我爹在艙裡。”她說,“風向正好,隨時能走。”

張宗興看著這條船。不大,但結實。船身上有幾處修補的痕跡,像是舊傷。

這樣的船在香港沿海有上千條,混在漁船和貨船裡,不起眼,正是他們需要的。

陳師傅從艙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個羅盤。他看了一眼張宗興腿上的傷:“能走?”

“能。”張宗興說。

“上船。”

沒有多餘的話。趙鐵錘、阿忠先上,然後是李婉寧。張宗興上船時腿疼得鑽心,但他沒出聲,只是扶著船舷,一步一步挪上去。陳師傅伸手拉了他一把,手勁很大。

艙裡很窄,勉強能坐六個人。

武器和補給已經裝好,用油布包著,堆在角落。還有幾個木箱,不知道裝的甚麼。

“坐穩。”陳師傅說,轉身去掌舵。

阿芳解開纜繩。帆升起來,吃住風,船身輕輕一斜,滑出了小灣。

海上的霧還沒散。長洲島在身後漸漸模糊,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前方只有海,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

張宗興坐在艙口,看著外面。

李婉寧挨著他坐下,沒說話,只是把水壺遞給他。

壺裡是熱的薑茶,很辣,但暖身子。

“按這個速度,傍晚能到福建外海。”陳師傅的聲音從舵位傳來,

“但得繞開大嶼山。那邊現在都是巡邏艇。”

“聽你的。”張宗興說。

船在海上前行。風不大,但夠用。阿芳在船頭瞭望,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趙鐵錘在檢查武器——司徒美堂給的湯普森衝鋒槍,他拆了裝,裝了拆,熟悉每一個零件。阿忠閉目養神,手一直按在腰間槍柄上。

一切都很安靜。

太安靜了。

張宗興知道,暴風雨前的海面,總是這樣平靜。

同一時間,長洲島南岸。

一條小舢板靠了岸。船上是三個男人,穿著普通漁民的衣裳,但眼神不對——太警惕,太銳利。

其中一個跳上岸,左右看了看,然後朝後面打了個手勢。另外兩人抬著個擔架下了船。擔架上躺著個人,蓋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是蘇婉清。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

“到了?”她問,聲音虛弱。

“到了。”抬擔架的男人說,“阿木說的地方就是這裡。他說會有人接應。”

話音剛落,樹林裡走出兩個人——是洪門的兄弟,司徒美堂安排的。

他們看了看擔架,點點頭:“跟我來。”

蘇婉清被抬進樹林深處的一間木屋。屋裡生著火,有張簡陋的木床。她被小心地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阿木呢?”她問。

“在後面船上。”一個洪門兄弟說,“傷太重,不能動。我們的人會照顧他。”

蘇婉清鬆了口氣,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這個,立刻送去給司徒先生。一定要親手交給他。”

油紙包裡是她截獲的密電——已經破譯的。

洪門兄弟接過,轉身離開。

屋裡只剩下蘇婉清一個人。她閉上眼睛,腦海裡迴盪著密電的內容——只有短短兩行字,卻讓她渾身發冷:

“櫻花二期實驗提前啟動。實驗體編號零一已注射初代菌株。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零一。

那是少帥的代號。

七十二小時。

三天。

他們本來計劃三天後出發,可現在……時間不夠了。

她必須立刻見到張宗興。

海上,午時。

霧散了,太陽明晃晃地照在海面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芳從船頭走回來,遞給每人一塊硬餅子和一條鹹魚。午飯就這麼簡單。

張宗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嚼。李婉寧坐在他對面,小口喝著水。

兩人偶爾目光相接,又很快分開——像是有甚麼話想說,但都沒開口。

“前面有船。”阿芳忽然說。

所有人都抬起頭。

東南方向,海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是船隊,三艘,排成縱隊,正向這邊駛來。

陳師傅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不是漁船。吃水太深,速度也快。”

“能避開嗎?”張宗興問。

“試試。”

陳師傅扳動舵柄,帆船轉向西北。但對方似乎發現了他們,也跟著轉向。

距離在拉近。

現在能看清了——是三艘機動艇,船頭架著機槍,桅杆上掛的是日本旗。

“是巡邏艇。”陳師傅臉色沉下來,“媽的,怎麼跑這麼遠?”

通常日本巡邏艇只在港島附近活動,很少跑到長洲外海。除非……他們在找甚麼。

“衝我們來的?”趙鐵錘握緊了槍。

“不知道。”陳師傅說,“但不能再轉向了。再轉就進他們的包圍圈了。”

張宗興看向海圖——他們已經繞到大嶼山西側,前方是開闊海域,沒有島嶼可以隱蔽。

左邊是澳門方向,但太遠。右邊是珠江口,那裡船多,但關卡也多。

“全速。”他說,“直線走。他們不一定敢追太遠。”

陳師傅點頭,調整帆向。帆吃滿了風,船速提了上來。

但機動艇更快。

十分鐘後,最近的一艘已經追到五百米內。

船頭的機槍手在調整射角。

“準備戰鬥。”張宗興說。

趙鐵錘和阿忠掀開油布,拿出衝鋒槍。

李婉寧也拔出雙槍,蹲在船舷後。阿芳從艙裡拿出幾顆手榴彈——也是洪門給的。

陳師傅沒回頭,只是死死盯著前方:“再給我十分鐘。前面有片暗礁區,我知道怎麼走,他們不知道。”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機槍響了。

第一梭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一排白浪。第二梭打在船尾,木屑飛濺。

“低頭!”張宗興喊。

船身劇烈搖晃。陳師傅咬著牙掌舵,帆船像條受驚的魚,在彈雨中左右穿梭。

李婉寧忽然起身,抬手就是兩槍——

對面船頭的機槍手應聲倒下。

但立刻有人補上。更多的子彈掃過來,打在船舷上,留下一個個彈孔。

趙鐵錘開火了。湯普森衝鋒槍的射速極快,子彈潑水般灑向追兵。但距離還是太遠,大部分打在船身上,效果有限。

“手榴彈!”張宗興喊。

阿芳拉開引信,等了兩秒,奮力扔出——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最近那艘巡邏艇的甲板上。

轟!

爆炸聲不大,但足夠讓那艘船慢下來。甲板上燃起黑煙,有人慘叫著跳海。

但另外兩艘沒停,反而更瘋狂地追上來。

距離兩百米。

陳師傅忽然大喊:“抓緊!”

帆船猛地向右急轉。所有人都被甩向一邊,趙鐵錘差點掉進海里,被阿忠一把拉住。

船身幾乎側立起來,帆貼著水面掠過,然後——

衝進了一片礁石區。

這裡的海水顏色明顯變深,水下能隱約看見黑色的礁石輪廓。

陳師傅的船像條識途的老馬,在礁石間靈活穿行。

後面兩艘巡邏艇也追了進來。

但他們的船長顯然不熟悉這片水域。

第一艘撞上了暗礁。

船頭猛地翹起,然後整個船身橫了過來,被第二艘撞個正著——

兩聲巨響。

兩艘船卡在礁石間,動彈不得。

船上的人驚慌失措,有人跳水,有人還在試圖射擊,但船身已經傾斜,機槍失去了角度。

陳師傅的船沒有停,繼續向前。

直到把那片混亂遠遠甩在身後。

下午,長洲島木屋。

司徒美堂推門進來,臉色鐵青。他手裡拿著蘇婉清送來的密電,紙在他手裡微微發抖。

“訊息可靠?”他問。

“可靠。”蘇婉清已經坐起來,靠在床頭,

“是我從沈醉的備用電臺裡截獲的。加密方式和他平時用的一樣。”

司徒美堂沉默了很久。

“七十二小時。”他喃喃道,“從甚麼時候算起?”

“從昨天午夜。”

那就是還剩兩天半。

而張宗興他們,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到江西。

“追不上。”司徒美堂說,“就算現在出發,也追不上。”

“但我們必須通知他。”蘇婉清說,“讓他知道——時間變了。”

“怎麼通知?他們在海上,電臺靜默。”

蘇婉清看著司徒美堂:

“您有辦法。洪門在福建沿海有聯絡點,對不對?可以讓他們在岸邊等,船一靠岸就傳信。”

司徒美堂深吸一口氣:“有。但風險很大——我們的人一動,日本人就會知道。”

“那就讓日本人知道。”蘇婉清說,眼神冷得像冰,

“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收到了訊息。讓他們慌亂,讓他們提前行動——亂中,才有機會。”

司徒美堂看著她,忽然笑了:“蘇小姐,你比我想的還狠。”

“我只是不想讓少帥死。”蘇婉清輕聲說,“也不想讓張宗興白死。”

海上,傍晚。

帆船已經駛出香港水域,進入福建外海。

這裡船隻多了起來——漁船、貨船、偶爾還有掛著外國旗的商船。

陳師傅把帆降了一半,讓船速慢下來,混在船流裡。

暫時安全了。

但張宗興的心沒有放下。他站在船尾,看著身後漸漸暗下來的海面。

剛才那場追逐戰,他們雖然逃脫了,但暴露了一件事——日本人知道他們的路線。

或者說,猜到了。

“在想甚麼?”李婉寧走過來,遞給他一件外套。海上風大,傍晚開始冷了。

“想他們為甚麼追這麼遠。”張宗興說,“通常巡邏艇不會離開香港那麼遠,除非……他們接到了特別命令。”

“沈醉的命令?”

“或者戴笠的。”

李婉寧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們知道我們去江西?”

“可能不知道具體地點,但知道方向。”張宗興說,“福建、江西——那是往北走。往北,就是去救少帥。”

“那他們會加強沿路的封鎖。”

“嗯。”

兩人都沒再說話。海風很大,吹得帆嘩嘩作響。天邊的雲被落日染成血色,一片一片,像是天空在流血。

“婉寧。”張宗興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我回不來——”

“你會回來的。”李婉寧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看北方的雪。”

張宗興看著她。她的臉在暮色中顯得柔和,眼神卻像刀一樣鋒利。

“我記得。”他說。

“那就不要說‘如果’。”李婉寧轉過身,面對大海,

“我們都會活下去。你,我,少帥,婉容,蘇小姐……所有人。”

她說得那麼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張宗興忽然想起婉容在雨夜說的話:“愛你,思你,君知否?今夜化作濤濤江水向東流。”

愛和思念,在亂世裡,都化成了向東流的水。

流到海里,流到遠方,流到不知名的戰場。

但水不會消失。

它只是換了種形式,繼續存在。

“進去吧。”李婉寧說,“夜裡會更冷。”

她轉身回艙。張宗興跟在她身後,在進艙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海——

遠處,似乎又出現了幾個黑點。

很小,很遠。

但他看見了。

“陳師傅。”他低聲說。

“看見了。”陳師傅在舵位上說,“不是日本船。像是……快艇。私人快艇。”

快艇。

張宗興想起沈醉。沈醉喜歡用快艇,速度快,靈活,適合在香港複雜的海域活動。

“能甩掉嗎?”他問。

“試試。”陳師傅說,“黑夜,海上是他們的天下。”

陳師傅的帆船已經熄了燈,只在桅杆頂端掛了一盞極小、極暗的紅燈——那是夜航的訊號,勉強能讓別的船看見,不至於撞上。

但在這樣的黑夜裡,這盞紅燈更像一個靶子。

快艇還在後面。

三條,呈扇形散開,距離始終保持在一公里左右。

它們也熄了燈,但發動機的聲音在寂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低沉、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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