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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364章 長洲夜潮(下)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彈頭取出來了,是一顆步槍子彈。

蘇婉清仔細檢查傷口,確認沒有傷及內臟,才鬆了口氣。

她給傷口消毒、上藥、包紮,動作一氣呵成。

處理完阿木的傷,她又給另外兩個山民處理傷口。等一切都做完,天已經快亮了。

“蘇小姐,你睡會兒吧。”一個山民說,“我們守夜。”

蘇婉清搖搖頭:“我不困。”

她走到洞口,透過藤蔓的縫隙看向外面。

天色微明,山林籠罩在薄霧中。遠處傳來鳥鳴,清脆而悠遠,與昨晚的槍聲形成殘酷的對比。

她想起張宗興,想起李婉寧,想起還在香港的婉容。

想起林燕臨終前說的話。

她必須活下去。

不只是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把她當同伴、當戰友、當希望的人。

她從懷裡掏出那封信——Z先生的信,已經被她破譯,內容刻在腦子裡。

但信紙本身還有價值,上面有Z先生的筆跡,有加密方式的特徵,這些都是重要的情報。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收好。

然後開始思考下一步。

張宗興他們應該已經到長洲了。

按照計劃,他們會在那裡休整三天,然後出發去江西。而她,必須在三天內趕到長洲與他們會合。

但怎麼去?

現在漫山遍野都是追兵,海上有巡邏艇,陸路被封鎖……

“蘇小姐。”阿木忽然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我有……有個辦法。”

“說。”

“我老家……在潮汕。”阿木說,

“那邊……有很多鄉親……在香港做水客……跑船……我認識幾個……他們經常……從大嶼山走私貨物……有條秘密航線……”

水客——這是嶺南沿海特有的行當,指那些靠小船在兩岸間走私貨物的人。

他們熟悉每一條水道,每一處暗礁,能躲開海關和巡邏隊。

“你能聯絡上他們?”蘇婉清問。

“能……”阿木點頭,“但我得……親自去……”

“你這樣子怎麼去?”

“死不了……”阿木咧嘴一笑,雖然笑得齜牙咧嘴,“潮汕人……命硬……”

蘇婉清看著這個滿身是傷卻依然倔強的漢子,心頭一熱。

這就是中國。

四萬萬人,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個破碎的國家裡掙扎、求生、反抗。

“好。”她說,“等天完全亮了,我們就出發。”

長洲島,黎明。

張宗興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他瞬間清醒,手摸向枕邊的槍——是司徒美堂昨晚給他的,一把美製M彈匣滿的。

“誰?”

“我。”是李婉寧的聲音。

張宗興鬆了口氣,起身開門。

李婉寧站在門外,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是白粥、鹹魚和幾個饅頭。

她換了身乾淨衣服——是洪門提供的,粗布衣褲,不太合身,但洗得很乾淨。

“吃點東西。”她說,“司徒先生已經在等你了。”

張宗興簡單洗漱,吃了早飯。

粥很稠,鹹魚很鹹,饅頭很實在。這是亂世裡難得的安穩一餐。

飯後,他和李婉寧來到後院書房。

司徒美堂已經在等,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精瘦的中年人,一個年輕的女子。

“介紹一下。”司徒美堂說,

“這位是陳師傅,洪門在香港最好的船老大。這位是阿芳,陳師傅的女兒,也是我們最好的報務員。”

陳師傅抱了抱拳,沒說話。阿芳則好奇地打量著張宗興,眼神大膽而直接。

“陳師傅會帶你們去江西。”司徒美堂說,

“走海路到福建,然後轉陸路。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安全。”

“時間呢?”張宗興問。

“順利的話,五天到上饒。”陳師傅開口,聲音沙啞,

“但不保證順利。海上可能有日本人的巡邏艇,陸上有關卡和土匪。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你們這趟是去救人,不是走私貨。風險太大,價錢得另算。”

“你要多少?”張宗興問。

“不是錢。”陳師傅搖頭,“我要你們答應一件事。”

“說。”

“如果我死了,或者回不來了,照顧好阿芳。”陳師傅看著女兒,眼神複雜,

“她娘死得早,我就這麼一個閨女。這趟活,本來不該帶她,但她非要跟著。我拗不過。”

阿芳立刻說:“爹,我能照顧自己!”

“閉嘴。”陳師傅瞪了她一眼,又看向張宗興,“答不答應?”

張宗興看著這對父女,點點頭:“我答應。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她有事。”

“好。”陳師傅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天準備,明天凌晨出發。”

事情敲定後,陳師傅帶著阿芳離開去準備船隻。

司徒美堂則拿出一個木盒,推到張宗興面前。

“開啟看看。”

張宗興開啟木盒。

裡面是武器——兩把德制毛瑟手槍,四把美製湯普森衝鋒槍,還有若干手榴彈和炸藥。都是好東西,保養得很好,油光鋥亮。

“這些是洪門壓箱底的貨。”司徒美堂說,“本來不該動,但你們這趟值得。”

張宗興拿起一把毛瑟手槍,沉甸甸的,手感極好。

“謝謝。”他說。

“不用謝。”司徒美堂擺擺手,

“只要你們真能把少帥救出來,真能把那個狗日的實驗室炸了,這些東西就值了。”

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件事。我在上饒那邊有幾個兄弟,他們會接應你們。接頭暗號是——‘老闆要三斤潮州柑’。”

潮州柑。

又是潮州柑。

這是Z先生那條線的接頭暗號,現在司徒美堂也用這個。這說明,洪門和Z先生那邊,可能有聯絡。

或者說,所有真心抗日的人,最終都會走到一條路上。

“我記住了。”張宗興說。

接下來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忙碌。

檢查武器,準備藥品,熟悉路線,制定計劃。

趙鐵錘和阿忠在院子裡練習射擊——洪門堂口後面有片空地,可以做靶場。雖然子彈珍貴,但司徒美堂說,該練還得練。

李婉寧在準備醫療包。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藥品和器械都裝進去,紗布、繃帶、消毒水、止痛藥、盤尼西林……雖然不多,但關鍵時刻能救命。

張宗興則在研究地圖。他必須把周田村的每一棟建築、每一條小路都刻在腦子裡。救人不是打仗,不能硬闖,只能智取。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是死。

傍晚時分,司徒美堂又帶來一個訊息。

“蘇婉清那邊有動靜了。”他說,

“她在潮汕水客的幫助下,已經離開大嶼山,正在往長洲趕。順利的話,今晚就能到。”

張宗興鬆了口氣。

蘇婉清還活著,這是好訊息。

“另外……”司徒美堂欲言又止。

“甚麼?”

“婉容小姐那邊……”司徒美堂臉色凝重,“她藏身的安全屋,可能暴露了。杜先生今早傳話過來,說附近出現了可疑人物,在打聽‘一個姓郭的女人’。”

郭——婉容化名的姓。

張宗興的心揪緊了。

“杜先生怎麼說?”

“他已經安排婉容小姐轉移了,但新地點也不絕對安全。”司徒美堂說,“戴笠這次是鐵了心要斬草除根,不光要抓你們,連和你們有關的人都不放過。”

張宗興握緊了拳頭。

婉容不能有事。

絕對不能。

“我想……”他開口,但被司徒美堂打斷。

“我知道你想甚麼。”司徒美堂搖頭,“但你現在不能回香港。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婉容小姐那邊,杜先生會盡全力保護。你現在要做的,是儘快去江西,把少帥救出來。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說得對。

但張宗興心裡還是像壓了塊石頭。

他想起婉容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空洞、絕望,後來漸漸有了光的眼睛。

他答應過要保護她。

可現在……

“興爺。”李婉寧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婉容會沒事的。她比我們想的更堅強。”

張宗興看著她,點點頭。

是,婉容很堅強。

那個從深宮裡逃出來的女子,那個以筆為槍的女子,那個在雨夜裡說“今夜化作濤濤江水向東流”的女子。

她不會輕易倒下。

夜深了。

眾人都去休息,養精蓄銳,準備明天的遠行。

張宗興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少帥,想起他們在奉天結拜時的樣子。

少帥拍著他的肩膀說:“宗興,從今往後,咱們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梅若蘭、林素素、還有剛剛死去的林燕。

想起那些還在戰鬥的人——蘇婉清、趙鐵錘、阿木、阿忠……

還有那些在等他的人——婉容、李婉寧……

責任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不能倒。

因為倒下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那些活著的人就沒了希望。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明星稀。

長洲島在海的懷抱裡沉睡,安靜得像一場夢。

但張宗興知道,夢總會醒。

天亮之後,就是新的戰鬥。

他握緊拳頭,對著月亮,對著海,對著這個破碎的國家,輕聲說: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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