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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唯願君此去天南海北,終得平安歸來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摩星嶺的石屋,在清晨的海霧中若隱若現,

婉容推開木窗,潮溼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

遠處海灣被濃霧鎖住,只能聽見潮水拍岸沉沉的悶響,

她已在石屋住了五日。

日子被切割成極簡單的段落:

清晨打水,生火熬粥;上午整理筆記,嘗試寫作;午後陪阿婆在院子裡曬曬太陽,聽老人家用含糊的客家話講古;傍晚櫻子會去後山拾些柴火,她則坐在門檻上,望著霧起霧散,直到天色一寸寸暗下來。

安寧,卻也懸浮。

她始終不知道,山下的香港正上演著甚麼。

張宗興那日匆匆來去後,再無音訊。

只有每日清晨,後門石墩上準時出現的新鮮食材——幾把青菜,一塊鹹肉,偶爾有魚——提醒著她,她們並未被遺忘,保護的手仍在暗處。

“容姐姐,水打好了。”小野寺櫻提著木桶走進來,額髮被霧氣打溼,貼在白皙的額角。她將水倒入灶邊的大缸,動作麻利,

“今天有魚,我收拾一下,中午煮湯。”

婉容點點頭,目光卻仍望向窗外迷濛的海面。手中的鋼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留下一個未寫完的句子:

“霧鎖重樓,不見歸舟……”

她停下筆,將這一頁輕輕撕下,揉成一團,丟進灶膛尚有餘溫的灰燼裡。她不想寫這些閨怨般的句子。

這個時代,這個處境,個人的離愁別緒太輕,也太奢侈。

“櫻子,”她忽然開口,“你想鐵錘嗎?”

小野寺櫻正蹲在灶邊刮魚鱗,聞言手頓了頓,魚鱗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想。”她回答得很輕,但很清晰,

“但我知道,他現在做的事,很重要。”

“我在這裡,照顧好容姐姐和阿婆,讓他放心,也是重要的。”

這個日本姑娘的話,樸素卻堅韌。

婉容看著她低垂的側臉,想起自己初見她時的模樣——那個在趙鐵錘身邊羞澀不安的異國女子,如今已能在這荒僻的海隅,沉著地生火、做飯、照顧傷員,眼神裡有了風浪洗練過的靜氣。

亂世催人老,也催人長。

“你說得對。”婉容輕聲應道,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她寫下的標題是:《霧中行舟》。

“見漁人於霧中收網,動作遲緩而堅定,網起時,有銀鱗閃爍,多數細小,偶見稍大者,便足以慰藉終日辛勞。問其懼霧否?答曰:‘海有霧,天有晴,總要出海,總要吃飯。’其言質樸,卻道盡生民於亂世中存續之本相:非不懼,乃不能不前行……”

筆尖沙沙,將窗外的霧、灶邊的煙火、漁人的身影,一一收攏於紙上。

她試圖捕捉的,不是個人的悲歡,而是這片土地上最頑強的、如同苔蘚般附著於礁石縫隙的生命力。

中午,霧散了些。

陽光費力地穿透雲層,在海面投下片片破碎的光斑。

院門外,忽然傳來三聲短促、間隔均勻的鳥鳴——是約定的暗號。

小野寺櫻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閃到門邊,從門縫向外窺看。

婉容也站起身,心跳微微加快。

片刻,門外響起一個刻意壓低、卻熟悉的聲音:

“容姑娘,櫻子姑娘,是我。”

是張宗興。

小野寺櫻迅速開啟門栓。

張宗興閃身而入,他穿著件普通的靛藍色布衫,戴著頂舊氈帽,肩上揹著一個不起眼的褡褳,像是走村串鄉的小販。

但那雙眼睛,在帽簷下依然銳利清明。

他反手關上門,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婉容身上,將她從頭到腳迅速掃視一遍,見她安然,眼底那絲緊繃才稍稍鬆緩。

“宗興?”婉容迎上前兩步,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喜,

“你怎麼來了?山下……沒事吧?”

“來看看你們。”張宗興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略帶疲憊卻含笑的臉,

“這裡還住得慣嗎?”

“很好,很清靜。”婉容引他到屋內唯一的竹椅坐下,小野寺櫻已機靈地去倒水。阿婆從裡間出來,看到張宗興,咧開缺了牙的嘴笑:

“後生仔,又來啦!”

“阿婆,身體還好?”張宗興接過櫻子遞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清水。

“好,好!有魚有肉,呢度風水好!”

阿婆唸叨著,又慢慢挪回裡間去了,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屋子裡靜下來。灶上燉著的魚湯開始咕嘟作響,散發出鮮香。

張宗興打量著這間簡陋卻整潔的石屋,目光掠過窗臺上的野花,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牆角碼放整齊的柴火,最後回到婉容臉上。

幾日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些,

但眼神更加沉靜,像是被海風吹去了最後一絲浮華,露出內裡柔韌的質地。

“在寫東西?”他看向桌上的筆記本。

“嗯,記些見聞,練練筆。”婉容在他對面的小凳上坐下,

“山下……一切都好嗎?蘇小姐他們……”

“都好。戲,快開場了。”張宗興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力量,

“沈醉的注意力已經被引開一部分,你們這裡暫時更安全了。”

婉容點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知道那些事她不必知道,知道了也無益。

她只要相信眼前這個男人,能把一切安排好。

“宗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張宗興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實的暖意,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

“是有點。不過沒事,撐得住。”他頓了頓,看著婉容的眼睛,

“容兒,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會離開香港一些日子。”

婉容的心,輕輕一沉。“離開?去哪?去多久?”

“北邊。有些生意上的事,也……想親自去看看那邊的情況。”

張宗興的語氣盡量放得平常,像是真的在談一樁生意,

“時間說不準,可能幾個月。我會安排好一切再走,你在這裡,有櫻子,有阿婆,還有外面司徒前輩的人,很安全。”

他避開了“延安”兩個字,用“北邊”和“生意”含糊帶過。這不是欺騙,只是選擇。有些路途的艱險與真正的目的,他知道她聽了只會更擔心。

婉容靜靜地看著他。海風從視窗灌入,拂動她額前的碎髮。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那雙清亮的眸子,彷彿能看進他心底,看穿那平靜語調下,深藏著的、更復雜的東西。

“危險嗎?”她最終只問了這三個字。

張宗興沉默了片刻。

“路上不太平,但我會小心。”他沒有否認危險,這反而讓他的話更可信,

“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聽蘇小姐的安排。如果……我是說如果,這裡感覺不安全了,或者接到任何轉移的指令,不要猶豫,立刻照做。明白嗎?”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婉容點頭:“我明白。”

“你的筆,可以繼續寫。但寫好的東西,暫時不要往外送,都收好。”張宗興繼續囑咐,“需要的紙筆,我會讓人定期送來。寂寞了,就多和阿婆說說話,或者讓櫻子陪你到院子後面那片小山坡走走,但別走遠。”

他事無鉅細地交代,像是在為一次遠行,做最周全的準備。

婉容聽著,心頭那股沉墜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鼻尖,亂世的波濤之下,偶爾泛起的漣漪在天南海北盪漾開來,縈繞在民國亂世佳人的粉黛朱顏身畔,魂牽夢繞!

這絕對不是一次普通的“生意出差”。

他眼中的決意,語氣裡的鄭重,都指向更漫長、更不可測的分離。

“宗興,”她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頭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婉容別無所求,唯願君此去天南海北,終得……平安歸來。”

她的指尖微顫,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張宗興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軟微涼,在他的掌心顯得那樣小。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握住她的手。

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是這樣握著,掌心的溫度彼此傳遞,彷彿能透過面板,感受到對方心跳的節奏。

小野寺櫻早已悄悄退到灶邊,背對著他們,專注地看著鍋裡的魚湯,彷彿那是世間最值得研究的事物。

良久,張宗興鬆開了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扁扁的小包,遞給婉容。“這個,你收好。”

婉容接過,開啟油紙,裡面是一支嶄新的、黃銅筆帽的鋼筆,旁邊還有一小瓶墨水。鋼筆在從視窗透進的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我看你用的那支快壞了。”張宗興的聲音有些低,

“這支……應該能寫很久。”

婉容摩挲著冰涼的筆身,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努力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謝謝。我會用它,好好寫。”

“還有,”張宗興又從褡褳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小野寺櫻,

“櫻子姑娘,麻煩你照顧容姑娘和阿婆。這裡面是些常用的藥品,外傷的,風寒的,還有一點阿婆可能用得上的膏藥。用法我都寫在紙上了。”

小野寺櫻雙手接過,深深鞠躬:

“張先生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容姐姐和阿婆。”

張宗興點點頭,站起身。“我該走了。不能久留。”

婉容跟著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海霧已散盡,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在海面鋪開一片碎金。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綠得沉鬱。

張宗興戴上帽子,最後看了婉容一眼。她的身影立在石屋的門框裡,背後是幽暗的室內,身前是明亮的山海,像是站在光陰的明暗交界線上。

“保重。”他說。

“你也是。”婉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早去早回。”

張宗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步入明晃晃的陽光裡,沿著來時的小徑,很快消失在山坡的樹林後。

婉容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還望著那條空寂的小路。

海風吹動她的衣袂和髮絲,帶來遠方的潮聲。

小野寺櫻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容姐姐,湯好了,趁熱喝吧。”

婉容回過神,笑了笑:“好。”

她回到屋內,拿起那支新鋼筆,擰開筆帽,筆尖閃著銀亮的光。

她在空白的紙頁上,試著寫下第一個字。墨水流暢,筆跡清晰。

她寫下:“今日,君來複去,如海潮過礁,留痕於石,存響於心。”

停筆,看著這行字,片刻後,她又緩緩將其塗去。

有些離別,不必書寫。

有些情意,深藏於海霧與苔痕之下,沉默,卻自有其堅韌的力量。

她將筆帽重新擰好,走到窗邊。陽光正好,海天遼闊。

她知道,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這海隅石屋裡,安靜地活著,安靜地書寫,如同那漁人,於霧中行舟,不問歸期,只篤信晴日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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