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香港在薄霧與潮溼中緩緩甦醒。
振華商行後門的小巷裡,阿明像往常一樣,拎著剛買的幾份早報和豆漿油條,步履平穩地走來。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巷口晾曬的衣物、對面二樓半開的窗戶、以及牆角那幾盆看似隨意擺放的盆栽——這些都是他佈下的“眼睛”,任何異常都逃不過。
推開後門,廚房裡已有響動。
蘇婉清繫著素色圍裙,正在灶臺前煎蛋。
她動作嫻熟,神色平靜,彷彿昨夜書房裡那場關乎離別與託付的談話從未發生。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洩露了她或許一夜未眠。
“蘇小姐,早。”阿明將早餐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早。”蘇婉清頭也沒回,“興爺起了嗎?”
“書房燈亮了一夜,剛剛熄。”阿明低聲道,“我送早餐進去?”
“等會兒吧。”蘇婉清將煎好的蛋盛進盤子,“讓他多歇一刻。”
她的語氣尋常,阿明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承載了某種重量的平靜。
他沒多問,轉身去整理送來的早報,目光快速掠過那些聳動的標題:日艦頻繁出入珠江口、港府重申中立立場、九龍塘發生小規模火災疑為電線老化……
都是些表面文章。
真正的暗流,在報紙的字縫間,在他們這些人的呼吸間。
約莫一刻鐘後,書房的門開了。
張宗興走了出來。他已換上了一身深灰色條紋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除了眼底細微的血絲,幾乎看不出徹夜未眠的痕跡。
他接過蘇婉清遞來的熱毛巾敷了敷臉,然後在餐桌旁坐下。
“阿明,今天有幾件事要辦。”他喝了一口豆漿,語氣如常。
“興爺吩咐。”
“第一,這兩封信,”張宗興從西裝內袋取出兩個火漆封口的信封,
“一封送到杜公館,交給管家老範,就說是我給杜先生的私人信件;另一封送到上環‘永利貨棧’,找一位姓吳的賬房先生,親手交給他。”
阿明接過,入手便知分量不同。給杜月笙的信封較厚,給司徒美堂的則薄些但紙質特殊。他沒多看一眼,小心收進懷中暗袋。“明白。”
“第二,白曼麗那邊,你讓手下去探探她最近的情況。要小心,別驚動任何人,看看她常去哪些地方,和甚麼人有來往,有沒有遇到麻煩。”張宗興剝開一個水煮蛋,“另外,打聽一下‘仙樂門’舞廳最近的生意,特別是日本人常去的包廂,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動靜。”
阿明點頭記下。白曼麗是張宗興計劃中“金蟬脫殼”的關鍵一環,她的安全與狀態至關重要。
“第三,”張宗興頓了頓,看向蘇婉清,“婉清偽造的那些檔案,今天能完成嗎?”
“中午前可以。”蘇婉清回答,“最後一份關於日軍華南物資調配的‘密件’還需要幾個資料核實。”
“好。檔案準備好後,按照我們昨晚商量的,讓其中一份‘不經意’地流入市面。”張宗興目光銳利,“
但要把握好度,既要讓有心人能撿到,又不能顯得太刻意。阿明,這事你親自安排,用最外圍、最乾淨的渠道。”
“是。”
“最後,”張宗興吃完最後一口油條,用餐巾擦了擦手,語氣略微低沉,“今天下午,我要見鐵錘。讓他來商行一趟,就說……商量一批‘藥材’北運的事。”
阿明心中一動。趙鐵錘性子直,若知曉張宗興要離開,恐怕反應會很大。興爺特意用“藥材北運”做藉口,顯然還沒打算直接說明。“我知道了,下午我去找他。”
交代完畢,張宗興起身,整了整衣領。“我去前頭看看,今天約了兩位南洋客商談橡膠生意。阿明,信的事儘快辦。婉清,檔案的事拜託你了。”
他走向前廳,背影挺拔,步伐沉穩,又變回了那個精明幹練、周旋於各路人物之間的“陳老闆”。
蘇婉清看著他消失在門廊後,才收回目光,對阿明輕聲說:“路上小心。”
阿明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迅速離開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爐子上燉著湯的砂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蘇婉清站在窗前,望著後巷牆頭一株探進來的簕杜鵑,正值花期,開得潑辣又寂寞。
她想起昨夜張宗興那句“這些年,辛苦你了”。
那句話很輕,卻比任何重擔都更沉地壓在了她心上。
她懂他的疲憊,懂他的追尋,也懂他將整個香港的攤子交託給她時,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背後,是怎樣的決絕與孤注一擲。
她不會讓他失望。
深吸一口氣,蘇婉清轉身回到書房,開始繼續完善那份將作為“誘餌”的絕密檔案。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字、每一個資料,都關乎著接下來的棋局,關乎著許多人的安危。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百葉窗,在書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午後,九龍城寨附近一處嘈雜的茶樓。
趙鐵錘穿著身半舊的短褂,坐在二樓靠窗的角落,面前擺著一壺劣茶和一碟花生米。他坐姿看似隨意,但目光不時掃過樓梯口和樓下街道,肩背的肌肉微微繃著,隨時可以暴起。
腳步聲響起,阿明走了上來,在他對面坐下。
“錘哥,興爺讓你下午去商行一趟,商量‘藥材北運’的事。”阿明壓低聲音,直接說明來意。
趙鐵錘濃眉一挑:“藥材?北運?這節骨眼上,興爺怎麼想起搞這個?”他喝了口茶,咂咂嘴,“是不是又有甚麼新打算?跟對付沈醉那孫子有關?”
“興爺自有安排。”阿明不便多說,“下午三點,商行後門。”
“知道了。”趙鐵錘抓了把花生米丟進嘴裡,咀嚼得嘎嘣響,“對了,櫻子和容姑娘那邊,最近有訊息嗎?司徒老頭的人靠不靠譜?”
“暫時安全。司徒前輩親自安排了人手。”阿明道,“錘哥,最近你自己也小心些。沈醉的人在九龍活動頻繁,你常在城寨一帶走動,容易碰上。”
“碰上了正好!”趙鐵錘眼中兇光一閃,“老子正憋著火呢。上次在浙東,差點折在他手裡……”
“錘哥!”阿明聲音加重了些,“興爺交代過,大局為重。小不忍則亂大謀。”
趙鐵錘瞪了他一眼,終究沒再說甚麼,只是悶頭喝茶。
半晌,他才甕聲甕氣地問:“阿明,你覺不覺得……興爺最近有點不太一樣?”
阿明心頭微緊,面上不動聲色:“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趙鐵錘撓了撓後腦勺,“就是……感覺他有時候會走神,好像在琢磨甚麼特別遠的事。以前他眼裡只有眼前這攤子,現在……好像看得更遠了。”
阿明沉默片刻,道:“興爺的眼光,向來比我們看得遠。”
“這倒也是。”趙鐵錘不疑有他,“行吧,下午我去見他。”
“對了,你要不要來點燒鵝?這家的燒鵝味道不錯,我請。”
“不了,我還有事。”阿明起身,“錘哥,記住,下午三點。”
“忘不了!”
阿明下樓離去。趙鐵錘獨自坐在窗邊,又抓了把花生米,目光投向窗外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城寨街景。
他確實感覺到張宗興有些不同,但具體是甚麼,他說不清。
或許就像阿明說的,興爺的眼光更遠了?
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知道一條:跟著興爺,準沒錯。
下午三點,振華商行後堂。
趙鐵錘準時到來。張宗興已經在等他了,桌上攤開著一張北方省份的地圖,旁邊還放著幾本藥材圖譜和商行賬冊。
“鐵錘,坐。”張宗興示意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了杯茶。
“興爺,真要搞藥材北運?”趙鐵錘直入主題,
“現在北邊亂得很,這條路可不好走。”
“路不好走,才有利可圖。”張宗興指著地圖,“東北的參,山西的黃芪,甘肅的當歸……這些都是戰時的緊俏貨。我們從香港採購南洋的香料和部分西藥,運到上海或天津,換這些北貨回來,一來一回,利潤可觀。”
他說得頭頭是道,趙鐵錘雖然覺得這生意聽起來確實可行,但還是覺得時機不對。“興爺,咱們現在不是正跟沈醉那幫人較勁嗎?還有容姑娘那邊……這時候分心去做生意,會不會……”
“生意要做,事也要辦。”張宗興合上地圖,看向趙鐵錘,語氣變得鄭重,
“鐵錘,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要經常外出,打通北邊的渠道。香港這邊,商行的日常、貨物的押運、還有……一些特殊的事情,需要你多費心。”
趙鐵錘拍胸脯:“興爺你放心,你看得上我老趙,我肯定給你把事辦妥!是要我押貨北上嗎?甚麼時候動身?”
“不,你留在香港。”張宗興搖頭,“北邊渠道,我親自去跑。你留在香港,配合蘇小姐,穩住我們的大本營。”
“你的任務很重:第一,保障商行和幾處安全屋的絕對安全;第二,保護好容姑娘和櫻子她們;第三,如果……我是說如果,沈醉或者其他方面有甚麼大動作,你要隨時能拉出人手,應對突發情況。”
趙鐵錘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興爺,你要一個人北上?這太危險了!至少讓我帶幾個兄弟跟著……”
“人多反而惹眼。”張宗興擺手,“這條路,我一個人走更方便。”
“鐵錘,你記住,留在香港,聽蘇小姐的安排,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
趙鐵錘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
但對上張宗興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他悶悶地點頭:“……我明白了。興爺,你甚麼時候走?”
“還沒定,等這邊幾件事安排好。”張宗興起身,走到趙鐵錘面前,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鐵錘,這些年,辛苦你了。櫻子姑娘那邊……你也多上心。”
提到小野寺櫻,趙鐵錘黝黑的臉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隨即又變得堅毅:
“興爺放心,我會保護好她們。”
“你……你也一定要小心,北邊不比香港,聽說亂得很。”
“我知道。”張宗興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趙鐵錘看不懂的複雜意味,
“去吧,今天的話,先放在肚子裡。”
“具體安排,等我和蘇小姐商量妥了,再告訴你。”
趙鐵錘重重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
“興爺,不管你去哪兒,辦甚麼事,記得早點回來。弟兄們都等著你。”
張宗興站在光影裡,輕輕頷首:“會的。”
趙鐵錘走了,後堂重新安靜下來。
張宗興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從香港蜿蜒向北的虛線。
他知道,對趙鐵錘不能一下子全盤托出,這個耿直的漢子需要時間消化和接受。
今天的鋪墊已經足夠,剩下的,留給時間,也留給蘇婉清日後去把握。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下午四點一刻。
距離“金蟬脫殼”的戲碼正式開場,又近了一天。
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將屋內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浮動遊移,彷彿無數微小的生命在光束中無聲舞蹈。
蟬聲不知從何處響起,嘶啞而綿長,穿透初夏悶熱的空氣,一聲接著一聲,不知疲倦。
彷彿在為一場蓄謀已久的蛻變,奏響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