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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筲箕灣夜話 與 海隅星火(上)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筲箕灣的夜晚,

“合興船廠”的輪廓在昏黃的碼頭燈光下顯得龐大而沉默,幾艘待修的漁船和小貨輪像巨獸的骨架,靜靜躺在船塢或泊位上。

夜班工人的敲打聲和吆喝聲零星響起,反而襯得這海邊一隅愈發深沉。

張宗興在阿明的陪同下,如同兩個晚歸的船工,悄無聲息地繞過堆滿廢舊纜繩和木料的空地,來到船廠後方一間不起眼的鐵皮倉庫。

倉庫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門口懸著一盞不起眼的舊馬燈,燈罩卻刻意換成了顯眼的紅色。

兩人對視一眼,阿明留在門外陰影處警戒。張宗興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倉庫裡堆著些雜物,空氣悶濁。

一盞防風煤油燈放在角落的木箱上,

燈旁站著一個人,正是前次在集古齋見過的老周。

他今晚換了身碼頭工人的粗布短打,臉上也抹了些油汙,但那雙平靜而銳利的眼睛在燈光下依然醒目。

“張先生,準時。”老周微微頷首,沒有客套,指了指木箱旁兩個倒扣的油桶,

“條件簡陋,將就坐。”

張宗興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周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老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扁鐵盒,開啟,裡面是粗糙的菸絲和裁好的紙條。

他熟練地捲了一支菸,遞給張宗興:“來一支?提提神。”

張宗興擺擺手:“謝了,不抽。”

老周自己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升騰。

“指教談不上。只是上次匆匆一晤,未盡之言頗多。

眼下局勢,張先生想必也深感如履薄冰。

我們長話短說——你們在上海揭露日軍細菌戰陰謀,護送少帥手諭南下,在香港又挫敗了醫院投毒計劃,這些事,我們都清楚。

你們是真正抗日的熱血志士,這點毋庸置疑。”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清楚”二字,卻讓張宗興心中微震。

延安方面在香港的情報網,看來比預想的要深。

“但是,”老周話鋒一轉,目光透過煙霧看向張宗興,

“抗日是民族大義,是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會做的事情。難的是,抗日的路,具體怎麼走?跟著誰走?走到哪裡去?”

他彈了彈菸灰:“蔣介石的國民政府,喊著‘攘外必先安內’,對日本步步退讓,對內的鎮壓和清洗卻從未手軟。”

“少帥兵諫,一片赤誠,換來的是甚麼?是囚禁。”

“你們在上海、在香港,軍統和日本人聯手對付你們,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抗戰’?跟著這樣的政府、這樣的路線,能有出路嗎?”

張宗興沉默著。這些問題,也正是他內心深處反覆思量,與蘇婉清討論時觸及的困惑。

“我們那邊,”老周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也難。紅軍長征剛到陝北,人困馬乏,地盤小,武器差,外面有國民黨幾十萬大軍圍著,日本人也在虎視眈眈。說句實話,日子比你們現在可能還要艱苦。”

“但我們堅信一點:抗日要想勝利,必須發動最廣大的老百姓,必須走一條和舊式軍隊、舊式政權完全不同的新路。”

“這條路,不是少數官僚和軍閥爭權奪利的路,而是千千萬萬工人、農民、知識分子為了生存、為了不做亡國奴而自己拿起武器、自己管理自己的路。”

他頓了頓,看著張宗興:

“張先生,你見過底層百姓真正的苦難,也用過江湖手段,帶過兄弟。你應該明白,光靠義氣,靠少數人的智勇,改變不了大局。”

“在上海,你們可以叱吒風雲,但最終還是要被迫離開。”

“在香港,你們可以暫時躲避,但毛人鳳、日本人會放過你們嗎?‘江上客’的文章可以喚醒一些人,但能擋住敵人的刺刀和毒氣嗎?”

這番話,尖銳而現實,撕開了張宗興一直不願完全面對的困境。

他憑藉穿越者的先知和個人的能力,可以一次次化解危機,甚至可以小範圍地改變一些事情。

但面對整個時代傾覆的洪流,個人的力量確實如螳臂當車。

“周先生的意思是,”張宗興緩緩開口,“我們應該放棄現在的一切,去陝北?”

“不。”老周出乎意料地搖頭,

“去陝北,是一條路,但未必是適合你們所有人的路。那裡條件艱苦,鬥爭形勢複雜,你們這群在上海灘、在香港有過複雜經歷的人,驟然過去,未必能適應,也未必能完全被信任。更重要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

“香港,有香港獨特的價值。這裡是情報的彙集地,是物資的中轉站,是面向海外華僑和國際社會的視窗。”

“你們在這裡已經打下了一些基礎,有杜月笙、司徒美堂這樣的關係,有‘振華商行’的掩護,有‘江上客’這樣的發聲渠道。”

“這些,如果運用得當,其作用可能比多幾桿槍、多幾個人去陝北更大。”

張宗興心中一動,隱約抓住了老周話中的方向。

“我們需要你們留在香港。”老周明確道,

“不是作為我們的下屬或外圍,而是作為志同道合的盟友,作為一條獨特而重要的戰線。你們可以提供我們難以獲取的,關於日軍動向、國際反應、國民黨內部特別是情報系統動態的準確情報。”

“可以透過你們的商業網路和江湖關係,協助轉運一些敏感的人員和物資。可以繼續以‘江上客’和其他方式,在香港和海外發出真實的聲音,揭露日寇暴行和妥協投降的陰謀,爭取僑胞和國際同情。”

“當然,這很危險。軍統、日本人都會死死盯著你們。你們的商業活動可能會受到打壓,人身安全時刻受到威脅。這需要極高的智慧、勇氣和犧牲精神。”老周的目光直視張宗興,

“這條路,不是坦途,可能比去前線直面槍炮更考驗人。它要求你們在敵人的心臟地帶,在燈紅酒綠的偽裝下,進行無聲而殘酷的戰鬥。”

倉庫裡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海浪隱約的拍岸聲。張宗興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老周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抽著煙。他知道,這是一個重要的抉擇,關乎這個小小團隊未來的命運,也關乎他們每個人的生死。

良久,張宗興抬起頭,眼中恢復了清明和決斷:“周先生,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留在香港,發揮獨特作用,成為你們在南方的一個重要支點。但是,有幾個問題。”

“請講。”

“第一,我們需要更及時、更準確的情報支援,尤其是關於日軍大戰略動向和軍統在香港及華南的詳細部署。不能讓我們在黑暗中盲目摸索。”

“可以。我們會建立一條更安全、更高效的單向或雙向聯絡渠道,傳遞經過篩選和分析的重要情報。”

“第二,我們的人員和物資安全需要保障。特別是容姑娘,她是‘江上客’,也是我們最重要的保護物件。她必須絕對安全。”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協助。在大嶼山或其他更隱蔽的地點,可以提供更穩妥的安置方案和應急撤離路線。必要時候,也可以考慮將她轉移到更安全的後方。”

“第三,”張宗興頓了頓,

“如果我們同意合作,我們內部的行動決策權,必須在我們自己手裡。我們可以聽取你們的建議,協調行動,但不能變成單純的執行者。我的兄弟跟我出生入死,我必須對他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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