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17章 山居筆記 與 黃昏對談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大嶼山南麓,狗嶺湧附近的一處隱蔽小灣。

幾間簡陋的寮屋依著山崖而建,背靠密林,面朝大海。

屋前有片不大的平地,散落著漁網和修補中的小舢板。

這裡原本是幾戶漁民季節性居住的地方,冬季魚汛過後便人去屋空,如今被司徒美堂的手下略作收拾,成了婉容新的藏身之所。

比起新界客家村的圍屋,這裡更為荒僻,也更為自由。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便能看見碧藍的海灣和遠處黛青的島嶼。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日夜不停地吹拂,將都市的喧囂與危險都隔絕在了重山與重洋之外。

婉容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天。

日子突然變得簡單而緩慢。

清晨,她被海鳥的鳴叫和潮聲喚醒;日間,她幫著照顧此地的一位寡居老漁婦“阿婆”做些瑣事——整理漁網、曬制魚乾、在屋後的坡地上採摘野菜;

傍晚,她坐在門前的礁石上,看著落日將海面染成金紅,直到星斗浮現。

生活粗糙,雙手很快磨出了薄繭,粗布衣服摩擦著面板,食物也只是簡單的魚粥、番薯和鹹菜。

但奇異的是,她的心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種寧靜並非安逸,而是一種在暴風眼中暫時停歇、看清周遭與內心的清明。

她依然堅持寫作。

阿婆不識字,但對她每晚就著油燈寫字的身影早已習以為常,還會默默將燈芯挑亮一些。婉容的筆觸,在這些與海天相伴的日子裡,悄然發生著變化。

少了些上海孤島時期的幽怨與彷徨,也少了些初到香港時的激憤與急切。

筆下流淌出的文字,開始更多地描繪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與景:

阿婆講述的關於海浪和季風的古老諺語;偶然闖入廚房偷吃魚乾的花斑野貓;暴風雨前海面上奇異的鉛灰色光澤;

深夜補網時,遠處海面上零星漁火如不肯熄滅的星辰……

她寫這些,並非逃避。

而是在這些最質樸的生息之間,她更真切地觸控到了這個民族綿延千年、屢經劫難而不絕的堅韌根系。

朝廷會傾覆,城池會易主,但漁人依舊出海,農人依舊播種,母親依舊在燈下為孩子縫補衣裳,文人依舊在困頓中寫下心中的光。

這根系深植於泥土與大海,深植於每日的勞作與守望,遠非任何外在的強權或炮火所能輕易斬斷。

她的筆,或許無法直接改變戰局,但若能記錄下這根系的不屈,連線起更多同樣感知到這根系的人,便也是一種力量。

這日午後,她正在屋後晾曬洗淨的衣物,海風將粗布衣衫吹得獵獵作響。

小野寺櫻從海邊回來,

提著一個小竹簍,裡面有幾隻撿來的海螺和一把新鮮的海藻。

“容姐姐,你看,退潮後礁石縫裡有好多東西。”小野寺櫻臉上帶著久違的、屬於她這個年齡的單純快樂。

在這裡,她不必時刻緊繃神經,

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沉重的國仇家恨,像個普通的漁家少女。

婉容笑著接過竹簍:“晚上可以煮海藻湯了。阿婆說這個季節的海藻最鮮甜。”

兩人正說著,阿婆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眯著眼看了看天色:

“後生仔(指護送她們並留下擔任警衛的兩位洪門年輕弟兄)去山那邊溪澗取水,該回來了。看這天邊雲腳,怕是晚上要起風浪咯。”

婉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果然見天際堆起了魚鱗狀的卷積雲,海水的顏色也似乎更深沉了些。

在這與世隔絕的海角,人們靠著世代積累的經驗閱讀自然的天書,這種與天地直接相連的生存智慧,讓她心生敬意。

“阿婆,您在這海邊住了一輩子,怕過風浪嗎?”婉容忍不住問。

阿婆笑了笑,缺了牙的嘴有些漏風:

“怕?怕就不做海的人咯。風浪要來,你攔不住。能做的,就是趁天好時把船修結實,把網補牢靠,把家裡吃用備足。”

“等風浪真來了,該收帆收帆,該回港回港,躲進屋裡,聽著外頭鬼哭狼嚎,心裡頭反倒踏實——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老天爺吧。”

樸實無華的話語,卻讓婉容怔了許久。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這何嘗不是亂世中人的一種無奈又豁達的生存哲學?

張宗興他們殫精竭慮地籌劃、抗爭、周旋,不也是在“修船補網”,為了在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中,能有一寸立錐之地,一線生機之光嗎?

她忽然很想念張宗興,想念他那總是挺直的背影和沉靜中帶著銳利的眼神。不知道他在九龍,是否也看到了這天邊預示風浪的雲?

……

九龍,杜宅。

張宗興站在書房的窗前,同樣望著天際堆積的雲層。黃昏的光線被雲層切割得支離破碎,給城市的輪廓鍍上一層不安的金邊。

與延安代表老周的會面就在今晚子時。

此刻,他心中並無多少緊張,反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

該做的部署都已安排下去:

婉容已安全轉移到大嶼山,蘇婉清加強了對報社人員的保護,司徒美堂的人盯著毛人鳳和日本領事館的動靜,杜月笙則在更高層面斡旋。

如同阿婆所說的,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去面對,去交談,去爭取。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蘇婉清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她將一杯熱茶放在張宗興手邊的几案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蘇小姐,坐。”張宗興回過身,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蘇婉清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依舊一絲不苟。昏黃的光線下,她清冷的側臉顯得有些柔和。

“晚上的會面,都安排妥當了?”張宗興問。

“嗯。‘合興船廠’今晚名義上是檢修司徒先生名下的一條貨船,會有我們的人在裡面幹活作為掩護。”

“外圍安排了三個隱蔽的觀察哨。船廠後面臨海的小倉庫已經清理出來,作為會面地點。撤離路線有三條,兩條陸路,一條水路,都已排查過。”

蘇婉清彙報得簡潔清晰。

“辛苦了。”張宗興點頭,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你覺得,老周今晚會給我們帶來甚麼?”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情報,也許是分析,也許是……一條更明確,但也更艱難的路。”

“更艱難的路……”張宗興重複著,目光投向窗外逐漸被暮色吞沒的城市,“蘇小姐,你覺得我們現在的路,還不夠艱難嗎?”

“艱難,但方向還未完全明晰。”蘇婉清難得地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她抬起眼,看向張宗興,

“在上海,我們是為了生存,為了反抗,為了兄弟義氣。到了香港,起初或許還帶著幾分避禍和觀望。但現在,毛人鳳、沈醉、日本人步步緊逼,我們退無可退。與延安接觸,是少帥指的路,也是局勢逼出來的路。但這條路通往哪裡,具體要怎麼走,我們其實並不清楚。”

她的話語平靜,卻直指核心。張宗興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他憑藉穿越者的先知和一股血氣走到今天,但面對這個時代真正錯綜複雜的政治漩渦和即將到來的全面戰爭狂潮,個人的力量與認知,實在渺小。

“所以,今晚的會面,很重要。”張宗興緩緩道,

“我們需要知道,在北邊那些人眼中,國家未來的希望究竟在哪裡?像我們這樣一群身份複雜、背景各異、甚至帶著江湖氣的人,在那個藍圖裡,有沒有容身之處,又能發揮甚麼樣的作用?是僅僅作為外圍的助力,情報的提供者,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婉清明白他的意思。張宗興身上,有著不甘人後的領袖氣質和想要做一番大事業的抱負。這抱負起初或許夾雜著穿越者的優越感和改變歷史的衝動,但在經歷了這麼多生死離別、見證了這麼多苦難不公之後,已逐漸沉澱為一種更為深沉的責任感。

“張先生,”蘇婉清忽然問道,聲音很輕,“你相信他們描繪的那個未來嗎?”

這個問題讓張宗興微微一震。他相信嗎?

作為穿越者,他“知道”歷史的最終走向。

但知道結局,並不意味著完全理解過程,更不意味著親身參與時不會有迷茫和掙扎。他見過這個時代太多的黑暗、腐朽、絕望,也見過卑微如草芥的人們身上迸發出的驚人勇氣和光芒。

那個被歷史書簡略記載的“未來”,是由無數這樣的黑暗與光芒交織、搏殺、淬鍊而成的。而他們,此刻正站在這個淬鍊場的邊緣。

“我相信……”張宗興斟酌著詞語,

“我相信那片土地上,應該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一個普通人不必隨時擔心家破人亡,孩子能夠安心讀書長大,有才能的人可以憑本事而不是出身獲得尊重,國家能夠挺直脊樑不再受欺辱的未來。”

“我不知道誰一定能帶來這個未來,但我願意為這個可能性去努力,去賭一把。至少,比坐視現在的一切滑向更深的深淵要好。”

這不是甚麼豪言壯語,甚至帶著幾分不確定。但蘇婉清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種堅實的東西。那不是一個知曉答案者的從容,而是一個選擇相信並願意為之負重的行路者的篤定。

“我明白了。”蘇婉清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我會跟著你,繼續走下去。直到……看到那個未來,或者,倒在半路上。”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張宗興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這個神秘、冷靜、能力卓越的女子,始終以她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堅定地站在他身邊。

“謝謝。”張宗興輕聲道,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

暮色漸濃,書房裡沒有點燈,兩人沉默地坐在昏暗中,各自想著心事。窗外傳來遠處街市的隱約喧譁,更襯得這一室寂靜。

亂世如潮,個人如舟。

有的舟隨波逐流,有的舟試圖逆流而上,有的舟則在尋找新的河道。

他們這一葉小舟,在經歷了上海灘的驚濤駭浪後,暫時駛入了香港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礁密佈的水域。而今晚,或許將決定下一個航向。

風起了,穿過窗縫,帶來海那邊潮溼的氣息,也吹動了案頭未寫完的信箋。張宗興瞥了一眼,那是他之前試圖寫給婉容卻未寫完的信。紙上只有開頭的幾個字:

“容妹如晤,見字如面。此間諸事……”

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必寫太多。有些心情,有些抉擇,待塵埃落定,再當面述說不遲。此刻,他更需要凝神靜氣,去赴那場可能決定許多人命運的黃昏之約。

他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出發吧。”

蘇婉清也立刻起身,恢復了一貫的幹練:“是。”

兩人前一後走出書房,融入門外漸深的夜色之中。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個東方之珠虛幻的繁華。

而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在漁船修理廠的鏽蝕鐵皮之下,另一場關乎理想與現實、生存與道路的對話,即將在鹹腥的海風與隱約的濤聲中開始。

海天相接之處,最後一縷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風浪將至,但總有一些燈火,會在黑暗中堅持亮著,等待或許漫長的黎明。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