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夜晚,從來不屬於安分守己的人。
隨著阿明派出的“北地馬幫”弟兄開始活動,平靜了沒幾日的閘北、南市等幫派勢力交錯的地界,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衝突首先在一個名為“三江口”的碼頭倉庫區爆發。這裡原本由幾個本地小幫派共同控制,負責一些見不得光的貨物裝卸和儲存。
日本人來了之後,用重金收買了其中勢力最大的“黑魚幫”,試圖將這裡徹底掌控,作為其物資中轉和監視黃浦江活動的據點。
這晚,月黑風高。一夥操著關外口音、穿著羊皮襖的彪形大漢,大搖大擺地來到“三江口”,聲稱要“借”幾條船和一塊地盤卸貨,卸的是從北邊來的“硬貨”(指軍火)。
“黑魚幫”的混混們仗著有日本人撐腰,又看對方人不多,態度極其囂張,開口就要收天價的“過路費”,言語間滿是挑釁。
“北地馬幫”的領頭漢子,是個臉上帶疤、名叫“巴圖”的蒙漢混血(由阿明手下精銳弟兄扮演),聞言也不廢話,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獰笑道:
“爺們兒走南闖北,還沒見過這麼不懂規矩的崽子!錢,沒有!拳頭,管夠!”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腳踹翻了對面的桌子,抄起藏在羊皮襖下的短柄斧就劈了過去!他身後的弟兄們也齊聲發喊,抽出腰間的砍刀、鐵尺,如同虎入羊群般衝入“黑魚幫”人群。
這些“北地馬幫”的弟兄,本就是阿明從“闇火”行動隊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個個身手不凡,配合默契,下手更是狠辣無比。
反觀“黑魚幫”的混混,雖然人多,但平日裡欺壓良善還行,真遇上這種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頓時被打得哭爹喊娘,潰不成軍。
巴圖一馬當先,手中短斧上下翻飛,每一次劈砍都帶著骨頭碎裂的悶響,血光四濺。他專門盯著“黑魚幫”的小頭目招呼,幾個照面就將對方最能打的幾人放倒在地,非死即殘。
這場械鬥結束得極快。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黑魚幫”留下七八具屍體和十多個重傷號,殘存的混混狼狽逃竄,連滾帶爬地去向他們的日本主子報信了。
巴圖帶著弟兄們,象徵性地搬走了倉庫裡的幾箱日本商社的貨物(主要是布匹和橡膠,並非軍火),臨走前,用血在倉庫牆壁上留下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北地閻羅,過路索命!”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上海灘的底層江湖。
“北地馬幫”的名頭,一夜之間就打響了。
狠辣、囂張、要錢不要命,這是其他幫派對他們的初步印象。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衝突在好幾個地方接連上演。有時是“北地馬幫”主動挑釁,搶奪被日本人控制的賭場、煙館的“保護費”;有時則是他們“路見不平”,幫著一些被日本走狗幫派欺壓的小商販出頭,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
阿明嚴格按照張宗興的指示,行動時絕不使用任何與“闇火”相關的戰術和裝備,完全模仿北地悍匪的風格,打得過就往死裡打,打不過就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迅速撤退,絕不死纏爛打。
他們搶到的財物,大部分都散給了當地窮苦百姓或者用來收買眼線,自己只留下必要的活動經費。
這種近乎瘋狂的攪局,果然起到了效果。
一方面,那些被日本人收買的幫派開始人人自危。
他們發現,日本人給的錢雖然多,但也要有命花才行。
這夥“北地馬幫”神出鬼沒,下手狠毒,專挑他們下手,擺明了是針對日本人而來的。一些原本就並非真心投靠、只是迫於形勢的幫派,開始動搖,暗中向“北地馬幫”示好,或者至少採取了觀望態度。
另一方面,影佐禎昭也被激怒了,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收到的情報顯示,這夥人確實像是北邊流竄過來的悍匪,作風與訓練有素、行蹤詭秘的“闇火”截然不同。
難道是張宗興請來的外援?或者是其他窺伺上海灘的勢力趁機搗亂?
“八嘎!不管他們是甚麼人,膽敢破壞帝國的計劃,統統死啦死啦地!”影佐在辦公室裡咆哮,命令手下特務和依附的幫派,加大力度清剿這夥“北地馬幫”,同時也要儘快找出“闇火”的藏身之處。
然而,江湖的水,一旦被攪渾,就不是那麼容易澄清的。
這天夜裡,巴圖等人根據一個“反正”的小幫派提供的訊息,突襲了虹口區一家由日本浪人暗中控制的地下賭場。
這裡不僅是斂財的窩點,也負責為日軍特務機關蒐集情報。
戰鬥比預想的激烈。
賭場內的日本浪人及其僱傭的中國打手抵抗頑強,甚至動用了手槍。巴圖帶領弟兄們憑藉悍勇和突然性,雖然最終攻了進去,但也付出了兩人輕傷的代價。
就在他們控制住場面,準備搜刮財物和情報時,賭場後院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至少有三四十名手持刀斧、棍棒的幫派分子,在一個面色陰鷙、穿著綢衫的壯漢帶領下,將賭場前後門堵了個水洩不通。
“是‘義興堂’的人!”一個本地出身的“北地馬幫”弟兄低聲道,“他們是這一帶的地頭蛇,跟日本人走得很近,帶頭的是他們的雙花紅棍‘瘋狗炳’!”
巴圖心頭一沉,“義興堂”是這一片實力不弱的大幫派,顯然是被日本人調動過來圍剿他們的。他們雖然悍勇,但人數處於絕對劣勢,而且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體力有所消耗。
“瘋狗炳”提著一把鬼頭刀,站在人群前,獰笑著用生硬的官話喊道:“北邊的蠻子!敢到老子的地盤撒野,今天就把你們剁碎了喂黃浦江的魚!”
巴圖深吸一口氣,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他握緊了手中的短斧,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正準備下令拼死突圍。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街道另一頭,突然也湧出了一群人,人數不比“義興堂”少,手裡同樣拿著傢伙。為首一人,個子不高,但眼神精悍,對著“瘋狗炳”喊道:
“炳哥!這麼大火氣?這幾位北邊的朋友,是我‘和順幫’的客人!有甚麼事,不能好好說?”
“瘋狗炳”臉色一變:“李老四!你他媽要多管閒事?”
被稱為李老四的漢子嘿嘿一笑:“談不上閒事。江湖規矩,見面分一半。這賭場裡的油水,你‘義興堂’想獨吞,問過我們‘和順幫’的弟兄沒有?”
突然出現的“和順幫”,讓場面瞬間變成了三方對峙。巴圖立刻意識到,這恐怕就是興爺說的“分化”和“借刀殺人”起了效果!“和順幫”與“義興堂”本就素有嫌隙,如今看到有機會打擊對手,還能分一杯羹,自然跳了出來。
“瘋狗炳”氣得臉色鐵青,他接到日本人的命令是務必全殲這夥“北地馬幫”,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就在“瘋狗炳”和李老四互相叫罵、劍拔弩張之際,巴圖當機立斷,低吼一聲:“風緊,扯呼!”
“北地馬幫”的弟兄們心領神會,趁著兩邊地頭蛇注意力被彼此吸引,猛地向側翼一個相對薄弱的方向發起了突擊!他們如同困獸出籠,勢不可擋,瞬間衝開了一個缺口,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小巷深處。
等“瘋狗炳”和李老四反應過來,目標早已不見蹤影。兩人互相怒視一眼,都覺得是對方壞了大事,差點當場火併起來。
這場發生在虹口賭坊外的戲劇性一幕,很快就傳到了張宗興耳中。
他聽完蘇婉清的彙報,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水,已經渾了。接下來,該讓影佐嚐嚐,被自己養的狗反噬的滋味了。”
他吩咐蘇婉清:
“讓阿明接觸那個‘和順幫’的李老四,給他送一份厚禮,感謝他今天的‘仗義執言’。同時,把‘義興堂’幾個重要據點的詳細情報,‘不小心’洩露給‘和順幫’。”
江湖的暗戰,從不只是刀光劍影,更是人心與利益的博弈。
張宗興這位曾經的青幫大佬,正將這片熟悉的泥潭,化為埋葬敵人的陷阱。
血濺閘北,只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