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興的北上,如同在張學良紛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兄弟二人連日密談,張宗興雖未直言歷史走向,卻以兄弟情義和天下大勢為由,極力勸阻張學良勿行險著,反覆強調“聯合抗日”應尋求更穩妥、代價更小的途徑。
張學良雖未完全被說服,但心中那原本熾熱的、傾向於激烈手段的念頭,確實被澆了一盆冷水,變得更為審慎和糾結。
他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觀察南京方面的進一步動向。
恰在此時,南京發來邀請,為一批1928年派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及陸軍大學深造、如今學成歸國的黃埔系高階軍官舉行接風宴暨授銜儀式。
作為國民革命軍副總司令,張學良自然在受邀之列。
“六哥,此去南京,正好可以探探老蔣的底。”張宗興分析道,“看看他對抗日到底還有幾分真心,對東北軍和西北軍,又是作何打算。”
張學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宗興,你且在我這裡住下,北平雖不比上海自在,但安全無虞。我去幾日便回。”
……
南京,勵志社大禮堂
燈火通明,將星雲集,政要薈萃。
這是蔣介石展示其“勵精圖治”、“培養軍事人才”成果的重要場合,也是一次各方勢力暗中觀察、較量的舞臺。
張學良一身戎裝,將官禮服筆挺,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本就身材挺拔,容貌俊朗,此刻更顯英氣逼人。雖年僅三十餘歲,卻已是統兵三十萬、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舉手投足間,既有軍人的剛毅,又不失世家公子的倜儻風流。
他一入場,便吸引了無數目光,有敬佩,有嫉妒,也有審慎的打量。
蔣介石親自在門口迎接,笑容滿面,與他緊緊握手:
“漢卿一路辛苦!你來了,這場宴會才算圓滿!”言辭懇切,彷彿二人仍是親密無間的兄弟搭檔。
宴會開始,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那些留學歸來的軍官們,個個意氣風發,言談間對日本的軍事技術、戰術思想推崇備至,卻也帶著一股學成報國的豪情。
張學良與他們交談,心中卻五味雜陳。這些人將來,或許會成為抗日的中堅,也或許,會成為“剿共”甚至制約他東北軍的利器。
……
就在張學良與幾位元老寒暄之際,一陣淡淡的、優雅的香風襲來。
他轉頭,只見宋美齡款款走來。她穿著一襲墨綠色絲絨旗袍,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妝容精緻,氣度雍容華貴,笑容得體而略帶疏離。
“漢卿,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宋美齡伸出帶著絲質手套的手,聲音悅耳,卻帶著一種屬於權力核心的、不容置疑的沉穩。
“夫人。”張學良執手行禮,態度恭敬。
面對這位對他有知遇之恩、又在政治上對其多有影響的“大姐”,他心情複雜。
兩人交談了幾句時局和風物,看似融洽,卻都心知肚明,彼此立場已因對日政策而產生了難以彌合的裂痕。
宋美齡的言語間,依舊是為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政策辯護的那一套,張學良心中失望,卻只能唯唯稱是。
送走宋美齡,張學良心中微悶,信步走到宴會廳外的露臺,想透口氣。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
就在他憑欄遠眺金陵夜景時,一個清脆如鶯啼、帶著幾分吳儂軟語韻味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你可是張副總司令?”
張學良回首,剎那間,竟有片刻的失神。
但見一位年輕女子立於月光燈影之下,穿著一身藕荷色西式晚禮服,裙襬如雲,襯得身段窈窕玲瓏。
她面容極為姣好,肌膚勝雪,明眸善睞,顧盼間流光溢彩,既有東方女子的溫婉精緻,又兼具西方女性的明朗大方。
她就像一顆驟然出現的明珠,瞬間照亮了這露臺一角。
張學良認得她,正是近來名動京滬、被《大光明報》譽為“京城四大美人”之一的蔣士雲,聽聞她剛從歐洲遊學歸來,精通多國語言,擅長丹青,是北平社交界的新寵。
“正是張某……?”張學良迅速收斂心神,風度翩翩地微笑回應。
“小女子蔣士雲,久仰副總司令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蔣士雲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明媚,毫不怯場,
“在歐洲時,便常聽僑胞談起將軍在東北的作為,心嚮往之。”
她的手柔軟細膩,指尖微涼。
張學良能清晰感受到她目光中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好奇。
與宋美齡那種蘊含權力、令人壓抑的雍容不同,蔣士雲的美,是純粹的、鮮活的,帶著青春的熱情與異域的風情,如同一股清新的風,吹進了他因國事家事而倍感沉重的內心。
兩人在露臺上交談起來。
蔣士雲談起歐洲見聞,談起文藝復興的藝術,談起塞納河畔的風光,言語生動,見解獨到。張學良也暫時拋開了煩惱,與她聊起中國的山水,聊起北方的風土人情。他發現,這個女子不僅容貌出眾,更難得的是聰慧靈動,見識不凡。
“將軍似乎心有鬱結?”蔣士雲忽然話鋒一轉,美眸凝視著張學良,帶著一絲狡黠與關切,“可是為了北方的局勢?”
張學良一怔,沒想到她如此敏銳。他苦笑一聲,沒有否認:
“山河破碎,強敵環伺,身為軍人,豈能無憂?”
“將軍憂國憂民,令人敬佩。”蔣士雲輕聲道,“但小女子以為,無論局勢如何艱難,人總該為自己活一刻。譬如這月色,這夜風,此刻便是屬於你我的。”
她的話,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灑脫,輕輕撥動了張學良心中那根早已被責任和壓力繃得太緊的弦。
他看著她在月光下愈發顯得清麗絕俗的側臉,心中泛起一絲微瀾。
這個風華正茂、熱情開朗的女子,與他記憶中那些深宮幽怨或是政治聯姻的影子截然不同,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輕鬆與愉悅。
這一夜的南京,宴會上的政治暗流與露臺上的驚鴻一瞥,共同勾勒出張學良性格中複雜的一面:他既是憂國憂民、揹負沉重的軍事統帥,也是渴望知音、嚮往自由與美好的多情公子。
命運的齒輪,似乎又為他安排了一場新的、註定交織著家國與個人情感的邂逅。
而遠在北平的張宗興,尚不知曉,他試圖扭轉歷史走向的努力,或許會因為這場看似不經意的相遇,增添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