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郊外,風雪夜
北方的冬夜,寒風凜冽,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
北平西郊一處廢棄的皇家獵苑外,幾輛黑色轎車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默地停在風雪中。車旁,十數名身著東北軍將校呢大衣、腰佩短槍的彪悍衛士,如同雕塑般肅立在風雪裡,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呵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
為首一人,身披黑色大氅,未戴軍帽,雪花落在他已見斑白的鬢角,他卻渾然不覺。正是張學良。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條被積雪覆蓋、通往遠方的廢棄官道,眉頭微鎖,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期待。楚天佑站在他身後半步,低聲道:
“少帥,外面風寒,不如到車裡等?”
張學良擺了擺手,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卻異常堅定:“不,我要第一個看見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雪愈發猛烈。
就在眾人幾乎要被凍僵時,官道的盡頭,出現了幾個艱難跋涉的黑點,在漫天風雪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執著。
……
那幾個人影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風塵僕僕、面容疲憊卻眼神依舊銳利的張宗興。他身旁,是同樣滿身霜雪、臉色凍得發青卻努力挺直脊背的蘇婉清,阿明等人緊隨其後。
當張宗興看清站在風雪中等候的那群人,看清為首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眼眶瞬間發熱。
他推開攙扶他的阿明,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
“六哥!”一聲帶著沙啞和顫抖的呼喚,穿透風雪,清晰地傳入張學良耳中。
張學良身軀一震,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迎了上去。
兄弟二人,在漫天風雪中,緊緊擁抱在一起!
張宗興用力拍打著張學良的後背,彷彿要將這一路所有的艱險、所有的擔憂都宣洩出來。張學良則緊緊摟住這個比他小、卻無數次與他生死與共的義弟,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宗興!好!好!來了就好!”張學良的聲音哽咽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幾個重複的字眼。
他仔細端詳著張宗興佈滿風霜的臉,看著他被荊棘劃破的衣袍,心疼不已,“這一路,苦了你了!”
張宗興咧嘴笑了笑,眼中卻有水光閃動:“只要能見到六哥,這點苦算甚麼!”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六哥,你……清減了。”
……
蘇婉清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對在風雪中緊緊相擁的兄弟,看著張學良那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斑白鬢角,看著張宗興那難得流露出的、如同孩童找到依靠般的激動與委屈,一路上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火車顛簸中,他沉穩地扶住她的肩膀;
——漆黑山洞裡,他緊握她冰涼手指傳來的溫度;
——槍林彈雨中,他毫不猶豫地將她護在身後的寬闊背影;
——穿越封鎖線時,他因緊張而繃緊的下頜線條;
——無數次,他在確認她安好時,那瞬間放鬆的眼神……
這一路,太難了。躲避追捕,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幾度與死亡擦肩而過。所有的堅強,所有的隱忍,在見到這對亂世兄弟真情流露的這一刻,終於徹底決堤。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凍得冰涼的臉頰滑落,瞬間變得冰冷。
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失態,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這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混雜著艱辛、感動、欣慰和難以言喻的心疼的複雜情緒。
為這對兄弟的情誼,也為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更為了身邊這個一路護著她、此刻終於卸下部分重擔的男人。
……
一行人迅速上車,消失在風雪夜色中,來到了北平城內一處極其隱秘的宅邸。
溫暖的密室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張學良親自為張宗興和蘇婉清倒上熱茶。
“這位就是蘇小姐吧?婉清表妹,果然巾幗不讓鬚眉。”之前在東北也是透過手下安排,這是張學良第一次真正見到蘇婉清,他看向蘇婉清,語氣溫和,帶著讚賞,“這一路,多虧你照顧宗興了。”
蘇婉清已擦乾眼淚,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微微欠身:“少帥過譽,分內之事。”她的目光與張宗興短暫交匯,看到他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心中微暖。
寒暄過後,氣氛很快變得凝重。
“六哥,”張宗興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學良,“我這次來,是想當面問你,接下來,你到底如何打算?南京那邊,逼得越來越緊了。”
張學良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掙扎。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沉默良久。
“打算?”他苦笑一聲,聲音低沉而沙啞,
“宗興,你覺得我還有多少選擇的餘地?打,老蔣不給槍彈,不給餉械,還要我們剿共;和,日本人步步緊逼,《塘沽協定》之後,華北還有多少地方屬於中國?退?三十萬東北軍的根在東北,我們能退到哪裡去?”
他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情緒有些激動:
“你知道嗎?我看著熱河丟,看著長城各口的弟兄們用血肉之軀去擋日本的飛機大炮!我看著南京一紙協定,就把冀東大片國土拱手讓人!我這心裡……我這兒!”
他用力捶著自己的胸口,“每天都在滴血!”
張宗興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按住他激動的肩膀:“六哥,我懂!我都懂!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不能行差踏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緊緊盯著張學良的眼睛,話語中帶著穿越者知曉歷史的沉重與急迫: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尤其是……對內之舉,更需慎之又慎!一旦動手,無論初衷多麼正義,都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甚至可能……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張學良渾身一震,驚疑地看著張宗興:“宗興,你……你是不是聽到了甚麼風聲?”他與楊虎城密謀兵諫之事,極為隱秘,張宗興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張宗興不能明說,只能語重心長:“六哥,我只是以兄弟的身份提醒你。抗日,是必然,但我們或許可以尋找更穩妥的方式,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而不是……而不是採取最極端的手段,將自己置於爐火之上。”
密室之內,炭火噼啪作響,兄弟二人的對話,關乎個人命運,更關乎國家前途。
窗外的風雪依舊,而歷史的洪流,正挾帶著無數的秘密與抉擇,洶湧而來。蘇婉清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對情深義重的兄弟,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憂慮與期盼。
她知道,張宗興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盡力扭轉那看似已然註定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