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尷尬一笑,撓撓頭道,“臣是想摸透太上皇態度轉變的根源,才能精準判斷朝堂局勢,制定後續應對之策。”
景平帝笑著點點頭,沒有責怪的意思,“朕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雖然直率,但也不乏聰慧,若不是為了大局,你不會問這種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賈琮站在他身後,等著。
“老義忠親王,”景平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本是太上皇的嫡長子,當朝太子,也是朕的長兄。太上皇與先太后年少情深,對這朕位太子哥哥極盡寵愛,傾盡心血培養。”
他轉過身,看著賈琮。“太子也一直不負所望,各項能力都出類拔萃,儼然就是將來的一代明君。只是後來,太上皇突生重病,變得疑神疑鬼,遭人蠱惑,誤以為太子意圖謀逆,害怕自己被逼宮篡位,對太子一步步打壓,也經常不留任何面子的當著眾多朝臣斥責。太子感覺到這樣下去,自己必然被廢,在被逼無奈之下,為求自保起兵反抗,一夜之間京城大亂,王公府邸多遭襲擊。但太上皇執掌朝政多年,根基深厚,太子力量不足,最終兵敗自刎。”
賈琮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太上皇震怒之下,清洗所有太子黨羽,將太子廢為庶人,草草安葬,其家眷盡數流放,僅存活下如今的義忠親王。”景平帝的聲音平靜,可賈琮聽得出其中壓抑的情緒,“可事過之後,太上皇很快心生悔意,追念嫡長子與先太后,將廢太子改追封為義忠親王,接回其獨子,不降等承襲親王爵位。多年來,極盡寵愛縱容,只是——”
他頓了頓。“出於一些考量,始終未授予其核心兵權。”
賈琮聽完,沉思片刻。“如此說來,太上皇本意只是讓義忠親王安享富貴,絕非縱容其覬覦皇位,否則絕不會這麼多年絲毫不放兵權給他。此次驟然將京營兵權交出,絕非太上皇本心驟變。事出反常必有妖。”
景平帝點頭。“朕也是這麼想的。太上皇近日自稱身體抱恙,深居簡出,極少召見朝臣,唯獨頻繁召義忠親王入宮覲見。”
賈琮心中一凜。身體抱恙,深居簡出,唯獨見義忠親王……這太不正常了。
“陛下,臣斗膽猜測——”他抬起頭,“太上皇身邊,怕是出了變故。”
景平帝看著他,沒有否認。“朕也有此懷疑。但眼下沒有證據,不能輕舉妄動。”
他走回龍椅坐下,看著賈琮。“江南的事,刻不容緩。你三日後整軍南下,任務是徹查江南賦稅、兩淮鹽稅失蹤案,清繳暗中操練的私軍,穩住江南局勢。還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林如海,務必保全他的性命。”
賈琮心中一凜。“臣明白。”,跪地領旨。
出了宮門,夜風凜冽。賈琮翻身上馬,一路策馬沉思。太上皇態度轉變太過詭異,可到底哪裡不對勁,他一時抓不住頭緒。行至寧國府門前,他勒住馬,望著府門上那兩盞燈籠,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若是有人隔絕了太上皇與外界的聯絡,假借太上皇的名義發號施令呢?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進府中。此事倒也沒那麼著急,明日一早入宮向陛下稟報便是。
次日清晨,賈琮再次入宮。
景平帝正在用早膳,聽說賈琮來了,放下筷子就宣他進來。見他神色凝重,景平帝也收了笑容。
“怎麼,又有甚麼發現?”
賈琮將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陛下,臣懷疑太上皇身邊有人隔絕內外,假借太上皇名義行事。建議看看近期伺候太上皇的近侍、傳召義忠親王的宮人有沒有與以往有甚麼不同,或者說是否一直是一個人?”
景平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對身邊的夏守忠道:“去查。小心些,不要打草驚蛇。”
夏守忠領命而去。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匆匆回來,臉色鐵青。
“陛下,查到了。”他壓低聲音,“自年前起,太上皇身邊全權伺候的一直是宮中大太監魏良。至於數次傳召義忠親王入宮的,皆是魏良的乾兒子魏賢。”
景平帝的手微微收緊。
“戴權和安謹之呢?”賈琮追問。這兩個是太上皇身邊最得力的太監,尤其是安謹之,跟了太上皇幾十年,忠心耿耿。
夏守忠是個周到的人,早就連帶著把這二人的情況也查清楚了,於是道:“戴權突然身患重病,久臥病榻,無法當值。安謹之則因莫名衝撞太上皇,被髮配至鐘鼓司閒職。”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景平帝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賈琮和夏守忠垂手而立,不敢出聲。
“自魏良伺候後,太上皇越發病重,不見外人。就連過年也不曾出席宮宴,朕去拜年也只隔著帷幔見了一次。”景平帝停下腳步,聲音冷得像冰,“義忠親王入宮頻次驟增。種種巧合,朕不信是巧合。”
賈琮再次跪地。“陛下,臣請命留京,協助陛下剷除內奸。”
景平帝看著他,搖了搖頭。“江南之事,關乎國運,刻不容緩。你留在京城,江南怎麼辦?”
賈琮還想說甚麼,被景平帝抬手製止。
“京中的事,朕自有安排。”他的目光堅定,“你只管去江南,查清亂局,穩住地方。等你回來,朕還需要你。”
賈琮沉默片刻,終於叩首領旨。
景平帝提起筆,寫下一道聖旨,蓋上玉璽,遞給賈琮。“你持此聖旨,去都督府辦理調兵手續。儘快整備軍隊,按期南下。”
賈琮接過聖旨,正要退出,忽然又想起一事。“陛下,臣還有一個推測。”
“說吧。”景平帝道。
“此前臣在遼東就懷疑是彌勒教運送火炮。”
景平帝用探尋的目光看著賈琮。
“當初廣靈縣那個守門將官,一上刑就犯癔症,龍禁尉用了各種法子都撬不開他的嘴。臣懷疑,那不是普通的癔症,而是某種秘法,能讓人的心智陷入呆滯,抵禦刑訊。這種手段,很像是宗教中人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