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爺,”斥候來不及包紮傷口,疼的齜牙咧嘴的道,“那炮營守得太嚴了。咱們根本靠近不了。”
賈琮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辛苦了。下去包紮傷口。”
斥候告退下去。
韓烈忍不住道:“伯爺,要不咱們換個方向?”
賈琮搖搖頭。
“換方向也沒用。他們防的是夜襲,不管從哪個方向,都一樣。”
他望著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心中默默盤算。
硬衝肯定不行。兩千騎兵衝進去,就算能衝到炮營,也至少折損一半。能不能炸掉火炮且不說,就算是炸掉火炮之後,也不可能衝得出來。
必須等。
等一個他們鬆懈的時候。
“傳令下去,”他低聲道,“讓弟兄們輪番休息。保持體力,隨時準備。”
韓烈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山谷中,兩千騎兵悄無聲息地輪換著。一半人休息,一半人保持警戒。戰馬都被勒住了嘴,不能發出嘶鳴。整個山谷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的風聲。
賈琮依然趴在山坡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敵營。
夜漸漸深了。
女真大營裡的燈火漸漸熄滅,只留下巡邏的火把在黑暗中游動。偶爾傳來幾聲馬嘶,幾聲人語,又很快歸於沉寂。
賈琮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方向。
拂曉。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女真大營裡就響起了號角聲。
賈琮精神一振,緊緊盯著那邊。
營門開啟,一隊隊步兵魚貫而出,開始列陣。緊接著,火炮被推了出來,還是昨天那個位置,距離城牆約一百五十步。
然後是騎兵,五千女真鐵騎從另一側出營,在陣後列隊,虎視眈眈。
賈琮看著那整齊的陣列,心中暗暗嘆息。
亦拉鐸排兵佈陣確實有一套。這陣型嚴絲合縫,根本沒有可乘之機。
“伯爺,”韓烈爬過來,“今天還是不行?”
賈琮點點頭。
“再等等。”
城外,火炮再次轟鳴。
這一次,亦拉鐸改變了策略。他沒有像昨天那樣集中轟擊城牆,而是讓火炮分散射擊,重點打擊城牆上的箭垛和守軍。
“轟!”“轟!”“轟!”
炮彈呼嘯著飛向城牆,砸得磚石四濺。一個箭垛被直接命中,躲在後面的兩個弓箭手慘叫著摔下城牆。
城牆上,吳守備躲在城樓的柱子後面,緊緊咬著牙。
一顆炮彈落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砸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劃破了他的臉。他伸手一摸,滿手是血,卻顧不上擦。
“都別露頭!”他吼道,“等他們步兵上來再打!”
火炮轟擊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漸漸停歇。
煙塵散去,城牆上到處都是彈坑,箭垛被打爛了十幾處,城樓也更加殘破。就連城牆主體也搖搖欲墜,城門雖然沒掉下來,但看起來估計也扛不住炮轟了。
亦拉鐸皺起眉。
這炮,準頭、威力都還是不夠。
“步兵,上!”他揮手道。
重新換上的四千漢軍營步兵再次扛著雲梯,推著盾車,朝城牆衝去。
城牆上,吳守備探出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敵軍,嘶聲道:“放箭!”
箭矢如雨,再次傾瀉而下。
慘叫聲中,衝在最前面的步兵紛紛倒地。但後面的繼續往前衝,架起雲梯,開始攀爬。
戰鬥比昨天更加慘烈。
城牆下,屍體堆積得更高了。鮮血流成小河,染紅了土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城牆上,守軍們已經殺紅了眼。箭矢射完了,就用刀砍;刀砍捲刃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抱著滾木往下扔。
一個團練青壯被箭射中了肩膀,咬牙拔出箭,繼續往下扔石頭。又一個團練被砍中了胳膊,鮮血直流,他撕下一塊衣襟,胡亂包紮一下,又衝上去。
吳守備的刀已經砍斷了三把。他現在用的是從陣亡士兵手裡撿來的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卻依然鋒利。
他一刀砍翻一個爬上城頭的敵軍,轉身又朝另一個撲去。
“殺!”他嘶吼道。
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活著的人越來越少。
可城下的敵軍,依然源源不斷地湧來。
太陽漸漸升高,又漸漸西斜。
攻城持續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亦拉鐸終於揮了揮手。
“收兵。”
號角聲響起,漢軍營的步兵如潮水般退去。
城牆上,吳守備靠在箭垛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一個千總爬過來,聲音沙啞:“大人,咱們又守住了。”
吳守備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千總繼續道:“可傷亡……傷亡太大了。今日將士們又陣亡了五百多,團練也死了兩百多。現在能戰的,不到五百人了。”
吳守備閉上眼睛,沉默良久。
“箭矢呢?”
“沒了。檑木滾石也用得差不多了。”
吳守備睜開眼,望著遠處那些退去的敵軍。
明天,還能守得住嗎?
就在這時,幾個千總、百戶,還有團練使鄭老栓及團練的軍官,都來到了吳守備跟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有不少人甚至臉上已經有了絕望。
一個千總終於忍不住開口。
“大人,援軍怎麼還不來?”
吳守備沒有回答。
另一個千總接道:“按說前屯衛離咱們只有幾十裡,快馬半天就到。伯爺要是派援軍,昨天就該到了。可今天又打了一天,還是沒動靜……”
“是啊,”一個團練的百戶附和道,“是不是前屯衛也出事了?”
“伯爺會不會把咱們忘了?”
屋裡一片沉默。
鄭老栓忽然怒了。
“放你孃的屁!”
他瞪著那個說話的百戶,眼中滿是怒火。
“伯爺忘了咱們?你忘了伯爺是怎麼對咱們的?中後所的事你不知道?伯爺殺了陳廣德和秦世傳,把田地還給團練,給咱們發補貼,給撫卹,給裝備!你他孃的良心讓狗吃了?”
那團練百戶被他罵得不敢吭聲。
鄭老栓喘著粗氣,繼續道:“伯爺不來,肯定有他的道理。說不定他正在想辦法,說不定他就在城外盯著!你們這麼說話,對得起伯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