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大虞京營招募士兵大部分都是從京畿、天津、山東等地招募,並且為保證軍隊團結和戰鬥力,一般會將同鄉劃到同一軍中,因此揚威營陣亡的將士大部分都是天津人,陣亡的親兵大部分是京畿人,於是賈芸和周墨親自帶著銀子趕赴了天津衛。
第一家,是揚威營陣亡騎兵趙鐵柱的家。
趙鐵柱家裡有一個老母親,一個剛過門的媳婦。周墨帶著賈芸進門時,那老母親正坐在門檻上發呆。見他們來了,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軍爺……”
周墨上前,輕聲道:“大娘,我們是賈伯爺派來的。趙鐵柱兄弟為國捐軀,朝廷的撫卹銀子下來了,伯爺讓我們給您送來。”
他從懷裡掏出五十兩銀子,雙手遞過去。
老母親愣住了。她活了這麼大歲數,從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這……這……”
“大娘,您收著。”賈芸在一旁道,“這是朝廷給陣亡將士的撫卹,每人五十兩。您拿著,買點吃的穿的,別虧待了自己。”
老母親接過銀子,手抖得厲害。她忽然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鐵柱……鐵柱啊……你看到了嗎……朝廷沒忘了你……”
賈芸和周墨連忙扶她起來。
旁邊那個年輕媳婦也哭了,哭著哭著,忽然跪下來磕頭。
賈芸又扶起她,輕聲道:“嫂子,節哀。鐵柱兄弟是為國捐軀,光榮。您往後有甚麼難處,儘管來找我們。伯爺說了,鐵柱兄弟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
那媳婦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第二家,是重傷步兵宋家成的家。
宋家成傷得很重,一條胳膊沒了,人躺在床上,臉色慘白。他的婆娘守在一旁,眼睛紅腫。
賈芸進門時,宋家成掙扎著想坐起來。賈芸連忙按住他:“別動,躺著。”
宋家成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墨,忽然咧嘴笑了。
“周將軍,這位是……”
“這是賈芸賈二爺,伯爺的侄兒。”周墨道,“來看看你,順便跟你商量件事。”
宋家成愣住了。
賈芸在床邊坐下,輕聲道:“宋兄弟,你這傷,怕是不能再留在軍中了。伯爺讓我們來問問你,願不願意去京城?”
宋家成一愣:“京城?”
“對。”賈芸道,“伯爺在京中有幾處產業,缺個踏實的人照看。你要是願意,就去京城,管一處鋪子。吃住都有,月錢照發。要是幹得好,往後還能攢點錢,給你兒子娶個媳婦。”
宋家成瞪大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的婆娘在一旁,忽然哇地一聲哭了。
“軍爺!您說的是真的?”她抓住賈芸的袖子,“我們當家的真的能去京城?”
賈芸點頭:“真的。只要宋兄弟願意。”
宋家成終於反應過來。他躺在床上,望著房頂,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伯爺……伯爺待我,恩重如山……”
這樣的事,接連幾天都在發生。
賈芸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送銀子,一家一家地安排後路。有的願意去京城,有的願意留在本地置辦產業,他都一一記下,和周墨商量著辦。
忙完撫卹的事,賈芸回到前屯衛後就騎著馬,帶著幾個隨從,在寧前轉悠。看看有甚麼特產,看看有甚麼能做的買賣,看看有沒有甚麼賺錢的門路。
可幾天下來,他越來越失望。
寧前這地方,實在太窮了。
土地貧瘠,種不出好莊稼。山裡有幾棵橡子樹,可那東西只能餵豬,賣不上價。做買賣?百姓手裡沒銀子,拿甚麼買?
他去了中後所,看了那些團練青壯。他們聽說他是賈伯爺的侄兒,對他很是熱情,可一說到生意,一個個都搖頭。
“賈二爺,咱們這兒哪有生意可做?種地都吃不飽,誰還有閒錢買東西?”
“就是。女真人年年入寇,誰敢來做買賣?”
賈芸聽著這些話,心裡越來越沉重。
連續轉了五天,到了五月二十日傍晚,他騎馬回前屯衛。天色已經暗了,他還在想著那些事,想著想著,忽然覺得眼前一黑。
等他再睜開眼時,已經躺在地上了。
馬在旁邊站著,低頭看他,眼神裡好像帶著幾分不解。
賈芸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從馬上摔下來了。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渾身痠軟,一點力氣都沒有。
“二爺!”隨從們慌慌張張跑過來,“二爺您沒事吧?”
賈芸擺擺手,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賈琮正巧外出巡視返回,看到這一情景,立刻翻身下馬,衝到賈芸面前,臉色鐵青。
“賈芸!”他吼道,“你他孃的怎麼了?”
賈芸被他吼得一愣,連忙道:“三叔,我沒事,就是……就是有點累……”
“累?”賈琮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累到從馬上摔下來?你幾天沒睡了?”
賈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這幾天,確實沒怎麼睡。再加上連續在天津、京畿發放撫卹二十多天,身體確實超負荷了。可他覺得這沒甚麼,三叔交代的事,他得辦好。
賈琮看著他那副樣子,氣得不行。
“來人!”他吼道,“把這個混蛋抬回去!請大夫!從今天開始,他要是敢出一步門,我打斷他的腿!”
賈芸被他罵得不敢吭聲,只能乖乖被抬回去。
分守副將衙門,後堂。
大夫給賈芸診了脈,說是勞累過度,氣血兩虛,需要好好休養。賈琮沉著臉,讓人把賈芸扶到床上躺著。
“三叔……”賈芸想說甚麼。
“閉嘴。”賈琮瞪他一眼,“從今天開始,你給我老老實實躺著。三天之內,不準出門,不準幹活,不準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一天也不能少!”
賈芸張了張嘴,終於乖乖閉上。
賈琮坐在床邊,看著他,語氣緩了下來。
“芸哥兒,我知道你是想把事情辦好。”他道,“可事情再重要,也沒你的命重要。你要是累垮了,那些事誰來做?你娘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