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景平帝手指在書案上敲了敲,終於開口,語氣有些彆扭:“那個……你和菀菀的事,朕知道。”
賈琮心中一緊,連忙又要跪下,卻被景平帝抬手製止:“不必跪了。這裡沒有外人,朕就說幾句心裡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菀菀是朕的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兒,自小聰慧,性子……是驕縱了些,但心地純善。太上皇和朕對她都多有寵溺……”
賈琮靜靜聽著,不敢插話,不過心裡想的卻是,菀卿還有兩副面孔呀,在自己面前可一直都是比較溫婉的呢……
“你和她的事,朕原本是不算很贊同的。”景平帝直言不諱,“不是因為你不好,而是因為……你是勳貴武將,而且是朕要重用的武將。按祖制,尚公主者不得掌實權,這是為了防止外戚干政。”
他看向賈琮,目光深邃:“但菀菀喜歡你,朕看得出來。你……對她也算真心。之前她遇險,你冒險相救,這份情誼,朕都知道。”
賈琮心中震動,低聲道:“臣對公主,確是真心。”
“朕知道。”景平帝嘆了口氣,“所以朕今日給你一個承諾。”
他坐直身體,一字一句道:“等你從遼東回來,若是立下過硬的功勞,大到讓朝野上下都無話可說,朕便為你和菀卿賜婚。而且……”
他頓了頓,緩緩道:“朕會為你破例,允許你尚公主後,繼續擔任實職,掌兵權。”
賈琮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景平帝。
破例!這是真正的破例!
自太上皇,甚至太宗朝以來,為了防範外戚,尚公主的駙馬都只能擔任閒職,不得掌實權。如今景平帝竟承諾為他破例,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只要他立下足夠大的功勞,就能打破這數十年的慣例,成為除開國初期外第一個尚公主後仍能掌兵的駙馬!
“陛下……”賈琮聲音有些發顫,“臣……何德何能……”
“你德能兼備。”景平帝打斷他,目光如炬,“但朕把話說在前頭,這個‘破例’,需要你用實打實的軍功來換。不是小功,是大功,是能讓滿朝文武都閉嘴的大功。你明白嗎?”
賈琮深吸一口氣,跪倒在地,鄭重叩首:“臣明白!臣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厚望!”
“好。”景平帝滿意地點點頭,“起來吧。去準備赴任的事吧。菀菀那邊……朕會讓她見你一面。”
賈琮心中一喜:“謝陛下!”
從西暖閣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灑在宮牆上,鍍上一層金黃。
賈琮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中激盪難平。
剛出宮門,就見一個小太監等在那裡,正是小順子。他笑嘻嘻地湊過來:“伯爺,公主讓咱家傳話,明日申時,老地方見。”
賈琮心中一喜,點點頭:“有勞公公了。”
他翻身上馬,往寧國府行去。
從皇宮回來後的日子清閒得很,見了楚菀卿之後就更是沒有甚麼事情了。
聖旨已下,調令已明,賈琮反倒成了整個寧榮兩府最無事可做的人。兵部和都督府的公文往來自有文吏處理,抽調揚威營精銳的事情由韓烈和周墨全權負責,赴任的儀制有禮部按規矩籌備——他這位即將遠行的將軍,竟難得地閒了下來。
賈琮樂得如此。
接下來的幾天,他乾脆“宅”在了府裡。
這日清晨,賈琮剛起身,便聽見外間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披衣出去,只見錦雲正蹲在地上,對著一隻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往裡塞東西。
“三爺,您醒了?”錦雲抬頭,額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吵著您了?”
賈琮走過去,低頭一看,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各色衣物:冬日的厚襖、春秋的夾衫、貼身的中衣,甚至連襪子都備了二十餘雙,針腳細密,疊放齊整。
“這麼多?”賈琮失笑,“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開裁縫鋪。”
“不多不多。”錦雲認真地搖頭,“遼東苦寒,聽說冬天能凍掉耳朵。三爺要是凍著了,奴婢怎麼放心?”
說著又從一旁捧起一件玄色大氅:“這是秦大奶奶昨兒個連夜趕出來的,說是玄狐皮的,最是擋風。奶奶熬了大半宿,今晨才讓奴婢拿過來。”
賈琮接過,入手沉甸甸的,皮毛柔軟厚實,針腳細密勻淨。他輕輕撫過那密密的針腳,彷彿能看見秦可卿燈下低眉穿針的模樣。
“還有這個。”錦雲又從箱角捧出一個青布包袱,“這是晴雯姐姐縫的,說是給三爺做的手悶子,騎馬時戴著不凍手。”
包袱開啟,裡面是一雙厚實的皮手悶子,裡襯是細細的兔絨,外面還繡著幾朵暗紋祥雲,看得出用了十足的心思。
“鴛鴦姐姐也送了一包東西來。”錦雲繼續彙報,“是自己做的幾瓶驅蚊蟲的藥膏。說是遼東夏天蚊蟲多,林子裡有毒瘴……”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件件往外拿東西:黛玉送的手爐,寶釵送的跌打藥,探春送的幾冊遼東地誌,迎春親手做的護膝,惜春畫的護身像,湘雲送的貂尾護耳……
賈琮看著那隻越來越滿的箱子,一時竟不知說甚麼好。
“三爺?”錦雲見他發愣,小心翼翼地問,“可是太多了?要不奴婢減些……”
“不必減。”賈琮輕輕合上箱蓋,聲音有些低,“都帶著。”
賈琮又去了秦可卿的院子。
屋裡沒有旁人,秦可卿正倚在窗邊做針線。日光透過窗紗灑在她身上,襯得她面容溫婉如玉。她低著頭,一針一線極是認真,竟沒察覺賈琮進來。
直到賈琮走到近前,她才驚覺,連忙起身,手裡的活計下意識往身後藏。
“藏甚麼?”賈琮笑著拉住她的手腕,輕輕將那東西拿過來。
是一雙男子的靴襪,已經做好了,正收最後一針。玄青色的緞面,厚實的千層底,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秦可卿臉微紅:“還不曾做好,粗陋得很,你別看……”
“很好了。”賈琮握著那靴襪,手指輕輕撫過平整的針腳,“做了多久?”
秦可卿低著頭,聲如蚊蚋:“三四日……”
賈琮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那雙柔荑本是極嬌嫩的,此刻指尖卻有幾處細小的針眼,有一處還微微紅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