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腳下,春色正濃。
車隊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停下,不遠處是一條潺潺小溪,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游魚嬉戲。溪畔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柔軟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擺。更遠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恍若一幅天然的水墨畫。
丫鬟婆子們手腳麻利地鋪開氈毯,擺上食盒、茶具、果品。各色點心琳琅滿目,有玫瑰酥、棗泥糕、豌豆黃、桂花糖蒸慄粉糕,還有幾樣時令鮮果,紅豔豔的櫻桃、黃澄澄的枇杷,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賈琮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親衛,轉身招呼眾人:“都下來吧,這兒景緻好。”
姐妹們陸續下車。黛玉下車時,賈琮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了一把,黛玉一愣但是還是把手遞給了賈琮。黛玉的手纖細柔軟,觸之微涼,她抬眼看了賈琮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羞意,低聲道了句“多謝琮哥哥”,便快步走向氈毯。
寶釵下車時儀態端莊,自有丫鬟攙扶。她環視四周,頷首笑道:“此處果然清幽,比城裡那些個園子更有野趣。”
史湘雲最是活潑,一下車就提著裙子跑到溪邊,彎腰去看水中的游魚,還伸手去撈,惹得丫鬟們驚呼:“雲姑娘仔細溼了衣裳!”
“怕甚麼!”湘雲回頭笑道,“這水清得很,魚兒也好看!”
探春和惜春也是好玩好動的年紀和性子,便一起跟了過去,三個姑娘蹲在溪邊,對著水中的魚兒指指點點,笑聲清脆如鈴。
迎春性子安靜,選了個靠近柳樹的位置坐下,從食盒裡挑了一塊棗泥糕,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抬眼看看妹妹們,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
王熙鳳一下車就指揮著婆子們:“把那張氈毯往柳樹那邊挪挪,那兒有陰涼。茶爐子擺在下風口,別讓煙燻著姑娘們。還有那幾盒點心,別都擺出來,留兩盒待會兒再上,免得落了灰...”
她說話又快又利落,條理分明,不愧是當家奶奶。李紈則拉著賈蘭坐在一旁,低聲跟兒子說著甚麼。賈蘭還是那副拘謹的樣子,小身板挺得筆直,眼睛卻忍不住往溪邊瞟——那裡,惜春正撩著水花玩呢。
賈琮看在眼裡,便走到李紈身邊,笑道:“大嫂子,讓蘭小子去跟妹妹們玩吧。男孩子老悶著不好。”
李紈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蘭兒,去跟你惜春姑姑玩會兒,別離水太近。”
賈蘭眼睛一亮,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應了聲“是”,這才起身往溪邊走去。不過走了幾步,他又停住,回頭看了看母親,見李紈點頭,這才快步跑向惜春。
賈琮感覺自己的心理年齡實在是有些太老氣了,對去賞玩春色實在是沒有太大的興趣,於是乾脆去找也沒有太大賞春興趣的李紈說說話,想著再勸導一下李紈。
賈琮在李紈身邊坐下,看著賈蘭的背影,輕聲道:“大嫂子,我知道你望子成龍心切。可蘭小子畢竟才九歲,這個年紀的孩子,該玩的時候就得讓他玩。整日關在書房裡,怕是會讀成個書呆子。”
李紈嘆了口氣:“琮兄弟說得是。只是我...我總怕耽誤了他。他父親去得早,府裡…我們孤兒寡母的,若不爭氣些,將來...”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賈琮溫聲道,“蘭小子聰明,只要路子走對了,將來必有出息。可這路子,不光是讀書一條。待人接物、人情世故,這些也得學。今日帶他出來,就是讓他看看這大好春光,知道這世上除了四書五經,還有山川風月、手足親情。”
李紈沉默片刻,終於點頭:“琮兄弟說得在理。是我太著急了。”
正說著,那邊傳來惜春的叫聲:“蘭哥兒!快來看!這兒有條紅色的魚!”
賈蘭蹲在溪邊,眼睛盯著水面,臉上終於露出了屬於孩子的天真笑容。
賈琮見狀,也笑了。
眾人玩了一會後都聚坐在一起,賈琮和李紈也走到眾人中間,賈琮提議道:“光坐著賞景也沒意思,咱們來玩個遊戲如何?”
“甚麼遊戲?”探春好奇地問。
“擊鼓傳花。”賈琮從食盒裡抽出一枝杏花,“花傳到誰手裡,誰就得作詩一首,或者表演個才藝。作不出來的,罰她...嗯,罰她給大家剝一碟子枇杷!”
眾人都笑了。史湘雲拍手道:“這個好!我來擊鼓!”說著就去找鼓——自然沒有,她便撿了根樹枝敲打食盒蓋子,倒也清脆有聲。
遊戲開始。花枝在眾人手中飛快傳遞,史湘雲的“鼓聲”時快時慢,故意捉弄人。第一次停時,花正好傳到黛玉手裡。
黛玉也不推辭,略一沉吟,便輕聲吟道:“溪畔柳絲垂,山間雲霧微。春風吹不盡,花落滿人衣。”
“好!”賈琮第一個喝彩,“清新淡雅,恰合此情此景。”
第二次傳到寶釵手裡。寶釵想了想,道:“那我便不獻醜作詩了,給大家彈一曲吧。”早有丫鬟取來隨身帶的瑤琴,寶釵淨手調絃,一曲《春江花月夜》從指尖流淌而出。琴聲悠揚,與這山水春色相得益彰。
第三次傳到惜春手裡。在賈琮的鼓勵和引導下,惜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做不出詩來,就給大家畫幅畫吧。”她讓入畫幫她鋪開宣紙,研墨調彩,不一會兒,一幅溪邊春景圖便躍然紙上。雖然筆法還有些稚嫩,但意境已有了幾分。
遊戲玩得正歡,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溪流上游約百步外,也有一群人在踏青。看打扮,都是書生模樣,約莫十餘人,有的吟詩作對,有的臨水揮毫,很是風雅。看他們年紀,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應該是今科參加春闈的舉子,考完了等放榜,結伴出來散心。
賈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舉子踏青,再正常不過。
可沒過多久,另一群人又出現在了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