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燭火搖曳到深夜。
景平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攤開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又被硃筆一道道劃去。墨跡團團暈染開,像是一團團解不開的心結。最後,他煩躁地將整張紙揉成一團,又扔進角落——那裡已經堆了十多個相似的紙團。
“難啊...”景平帝喃喃自語,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太上皇今日那句“皇帝自己做主吧”,雖然是放權,但是景平帝意識到也是對自己的一個考驗和難題。十七個高階武官的空缺,這是多大的變動,需要多少的人才?
他不得不承認,哪怕太上皇已經退位多年,對朝政尤其是軍隊的掌控力依然根深蒂固。在開國勳貴投靠之前,自己這個皇帝手底下能用、可信的武將實在寥寥無幾。如今雖然有了開國一脈這股東風,可若將十七個空缺全數安排他們的人...
景平帝的目光落在新攤開的宣紙上,筆尖懸在半空。
以一個皇帝的本能,他牴觸這種局面。
就比如說,元平一脈固然是現在最大的武將集團,可他們佔據的勢力也不過五成,而且內部也有派系,曹國公、盧國公、越國公等人也是各有自己的小圈子,互相制衡,太上皇才能高枕無憂,也才會如此信重元平勳貴。
而開國一脈呢?自從賈琮崛起,四王八公這些老牌勳貴隱隱有以賈琮和牛繼宗幾人馬首是瞻的趨勢。若將來真把元平一脈還有其他一些人的勢力,徹底趕出軍隊,開國一脈一家獨大...
賈琮是忠心的,景平帝相信這一點。但皇朝的安危不能建立在皇帝的信任上,更不能建立在某一個人的忠心上。這是為君者的鐵律。
他沉思良久,終於落筆。
筆鋒在紙上劃過,一個個人名被寫下。
“一半...”景平帝低聲自語,“開國一脈的子弟和舊部,佔一半空缺。另一半...”
他的筆尖移到另一處,寫下“西南戰功”四個字。
前些日子兵部奏報,雲貴川三布政司交界處土蠻作亂,當地駐軍與土蠻大小十餘戰,斬獲頗豐,楚風也從西南帶回了此戰的具體情況,確實證明這些軍官作戰能力還是很強的。
最重要的,這些在邊疆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軍官,與京城各方勢力都沒有瓜葛。給他們提拔之恩,讓他們入京任職,自然會貼上“帝黨”的標籤。
這樣一來,自己能夠徹底掌握軍隊的那天,軍中就至少有了兩股力量:開國一脈、西南集團。只要自己願意還可以留下一部分元平勳貴,三者互相制衡,達成穩定平衡,皇權才能穩固。
“如此...方為長久之道。”景平帝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他提起硃筆,在名單上鄭重批紅。
接下來的幾日,朝堂如一架精密的機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空缺的武官職位被一一填補。開國一脈的子弟們歡天喜地走馬上任,西南來的軍官們接到提拔的恩旨,風塵僕僕趕路上京。丁固巖和杜遠端聯手追查彌勒教在京城的據點,進展神速,據說已經鎖定了幾個可疑場所,只等收網。
而賈琮,終於清閒了下來。
這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東府院裡。賈琮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睡得正香。連日來的神經緊繃、刀光劍影,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他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朝堂爭鬥,沒有彌勒教,只有江南的煙雨和一位看不到臉龐佳人撐傘的背影。
“哥哥!哥哥!”
清脆的喊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
賈琮迷迷糊糊睜開眼,還沒完全清醒,房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炮彈般衝進來,直接撲到床邊。
“惜春?”賈琮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春衫,頭上扎著兩個小髻,插著幾朵嫩粉的絹花。她趴在床邊,眨巴著大眼睛:“哥哥懶蟲!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在睡!”
賈琮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怎麼跑來了?”
“我想哥哥了嘛!”惜春嘟著嘴,“你都好幾天沒來看我了。府里人都說你在忙大事,我就沒來打擾你。現在你大事辦完了沒?”
“辦完了。”賈琮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所以哥哥才能睡個懶覺啊。”
惜春歪著頭看他,忽然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臉:“哥哥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這丫頭...賈琮忍不住颳了刮惜春的小鼻子。
“惜春說得對,哥哥是該好好吃飯了。”賈琮笑道,“不過你這麼早跑來,不會就是來叫我起床的吧?”
“當然不是!”惜春眼睛一亮,抓住賈琮的袖子,“哥哥,今天天氣可好了!咱們去踏青吧!”
“踏青?”賈琮一愣。
“對啊!三姐姐說現在正是踏青的好時候,園子裡的花都開了,可漂亮了!”惜春搖著他的胳膊,“哥哥帶我們去嘛!就咱們幾個姐妹,還有寶姐姐、林姐姐她們...”
賈琮這才恍然——不知不覺,竟然已經三月初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清新的春風撲面而來。院子裡,幾株桃樹果然已經綻開了粉嫩的花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牆角那棵老杏樹也抽出了新芽,綠意盎然。
“竟然...都開花了。”賈琮喃喃道。
這些日子他忙得腳不沾地,不是在金吾前衛衙門就是在宮中議事,回府也是倒頭就睡,竟連院子裡花開了都沒注意到。
更讓他感慨的是——前幾日不正是春闈的日子嗎?他還調派東城兵馬司去貢院周邊維持秩序。那些寒窗苦讀的舉子們,此刻應該正在忐忑地等待放榜吧?
而自己呢?前年秋闈高中解元,又參加當年的會試恩科,卻因為種種原因去了北疆。雖然靠軍功封了伯,但終究沒能走完科舉這條路,沒機會體驗殿試的場景,沒能誇馬遊街,雖然賈琮並不認可東華門外唱名才是好男兒,但依舊覺得有些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