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話在如此多的證據面前，明顯有些站不住腳，但是賈琮還是轉向高建，神色坦然的回應：“回國公爺，胡斌招供時，龍禁衛尚未用刑。此事順天府的人員和龍禁衛校尉皆可作證，而且國公爺不信可以派人驗傷。至於是否巧合——”他頓了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胡斌等人違法多年，遲早會有敗露的一日。今日不暴露，明日也會暴露。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太上皇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他沒有問賈琮，而是轉向景平帝：“皇帝，這麼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朕打聲招呼嗎？”
景平帝此刻心中正暗自慶幸。
如果一開始賈琮等人就同時抓捕所有人，很可能把一些與衛建清交往甚密但並未涉案的人也抓進來。畢竟，按照最後涉案的人員名單確認，不少與衛建清交從甚密的人，並沒有捲進此次倒賣軍械私通彌勒教的案子中。
幸虧，賈琮和丁固巖選擇了冒險的方式——先抓衛建清，再順藤摸瓜。這雖然給了其他人反應時間，導致府軍後衛譁變，但也確保了抓捕名單的準確性，減少了錯抓的可能性。
他們這是在替自己分擔壓力，甚至是在替自己冒險，幫自己保住更大的政治利益。
想到這裡，景平帝對太上皇的責問更加坦然。他躬身道：“兒臣知錯。此案牽涉彌勒教，時間緊迫，胡斌被捕的訊息隨時可能洩露，兒臣恐貽誤戰機，故先行處置。還望父皇恕罪。”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涉案人員雖已緝拿，但後續處置和官職補缺，還需父皇示下。”
這是以退為進。既然太上皇已經過問，不如主動請太上皇“示下”，既顯得恭敬，又把難題拋了回去，畢竟以如今景平帝對軍隊和朝堂的控制力，太上皇不點頭，他也無法把這些空出來的職位全部收入囊中。
太上皇深深看了景平帝一眼，緩緩道：“皇帝真的這麼想嗎？”
不等景平帝回答，太上皇又接著說：“既然要朕示下，那這些空缺職位的人員安排，皇帝就不要管了，朕自有安排。”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胡安三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若太上皇真的接手人事安排，那元平一脈雖然折損了十幾人，卻可能換來更多元平一脈中屬於自己三人一系的自己人上位，未嘗不是好事。
景平帝沒想到太上皇竟然如此專橫，完全不按照規矩出牌，袖子裡的手猛然攥緊，指甲幾乎陷進肉裡。但他面上卻絲毫不變，依然恭敬道：“兒臣遵旨，一切都聽父皇安排。”
他能感覺到賈琮投來的擔憂目光，也能感覺到丁固巖的緊張。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表現出半點不滿。
太上皇盯著景平帝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罷了。”
這一聲“罷了”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老了，沒有那麼多精力管這些瑣事了。”太上皇擺擺手，語氣忽然變得疲憊，“還是皇帝自己做主吧。帶著你的臣子們，退下吧。”
峰迴路轉，猝不及防。
景平帝強壓心中波瀾，躬身道：“兒臣告退。”
賈琮三人也跟著行禮：“臣等告退。”
四人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直到走出龍首宮很遠，景平帝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看向賈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今日，辛苦你們了。”
賈琮連忙道：“為陛下分憂，是臣等本分。”
景平帝繼續說道，“丁固巖，你繼續審訊，務必把彌勒教這條線挖乾淨。杜愛卿——”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杜遠端，語氣意味深長：“今日你也辛苦了。順天府接下來要配合龍禁衛，清查彌勒教在城中的據點，此事就交給你了。”
杜遠端心中苦笑。這是徹底把他綁死了。但他能拒絕嗎？不能。
“臣...遵旨。”杜遠端躬身，聲音有些乾澀。
景平帝滿意點頭：“都去吧。朕等你們的好訊息。”
三人行禮告退。
走在出宮的路上，杜遠端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賈琮道：“賈伯爺，你今日可是把杜某坑苦了。”
賈琮轉頭看他，神色誠懇：“杜大人言重了。今日殿上所言，句句屬實。順天府確實協助了抓捕，杜大人也確實有功。至於元平一脈那邊——”他頓了頓，“杜大人難道以為，在如今的朝局下，還能繼續左右逢源嗎？”
杜遠端沉默。
賈琮輕嘆一聲：“杜大人，陛下是君，太上皇也是君。為臣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以朝廷法度為先。今日我們查辦的是通敵叛國之罪，無論涉及何人，都該一查到底。杜大人協助查案，是盡臣子本分，何錯之有？”
這番話冠冕堂皇，卻讓杜遠端無法反駁。
良久，杜遠端長嘆一聲：“賈伯爺，杜某今日算是服了。往後...還望伯爺多多照應。”
這是表態了。
賈琮微笑：“杜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朝為臣，自當互相照應。”
三人走出宮門，各自上馬。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龍首宮內，胡安三人還未離去。
見太上皇閉目養神，胡安開口：“太上皇，方才為何...”
“為何不真的接手人事安排？”太上皇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胡安啊，你們跟了朕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嗎？”
胡安等人不再開口，都是老狐狸，怎麼能看不懂這麼簡單的道理。
他們都知道，太上皇若強行壓制，真的‘示下’，那就是撕破臉了，這樣必會激起景平帝的反抗，進而引起朝局動盪，對大虞會產生極其惡劣的影響。
這是年事已高的太上皇不願意花費精力應對，也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太上皇看了胡安等人一眼，緩緩道：“今日之失，來日再謀。但記住，要按規矩來。皇帝按規矩查案，你們也要按規矩行事。鬥而不破，才是長久之道。”
他揮揮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三人躬身退出。
走出龍首宮，胡安長嘆一聲：“太上皇說得對，鬥而不破啊...只是可惜了衛建清他們。”
夕陽餘暉中，三位老國公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