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帝站起身,在御案後來回踱步,龍袍下襬隨著步伐翻動,帶起一陣風。
“僅僅一個胡斌就賣出弩機三十具,制式盔甲五十套...各種兵器更是數量如此龐大,這些軍械流到彌勒教手裡,夠他們在京城搞出多大的動靜?”景平帝停下腳步,眼神中帶著驚怒。
賈琮和丁固巖能感覺到,皇帝這次是真的怒了。那種怒,不是以往被太上皇壓制和朝堂爭鬥失利的那種憋悶,而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威脅,感受到有人在挖他楚家和大虞朝的根基的那種雷霆震怒。
“賈琮,丁固巖。”景平帝在踱了幾步後,聲音已經基本恢復了平靜,不過能明顯的感覺到其中帶著一絲猶豫、一絲斟酌、一絲怒氣和一絲抓住機會的喜悅,“朕命你們,徹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身份多高,一律抓捕審訊!不要有任何顧忌!朕...幫你們扛住壓力!還有,彌勒教在京城的勢力,給朕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臣領旨!”兩人齊聲應道。
“記住,這件事要快,要準,要狠。”景平帝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但也要注意方式。牽扯到十二團營的將領,要防止他們狗急跳牆,煽動兵變。賈琮,你的金吾前衛要做好準備,你也通知趙淮濱一聲。”
“臣明白。”賈琮道,“陛下放心,臣會與丁指揮使周密部署,既要將人犯抓捕歸案,也要確保京城不亂。”
景平帝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細節,這才讓兩人退下。
等賈琮和丁固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景平帝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輕聲道:“出來吧。”
養心殿東側的屏風後,轉出一個身影。
這人一身黑色勁裝,本該是暗探或刺客的打扮,可看他的臉和氣質,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他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若不是那身黑衣和腰間懸掛的短刃,說是翰林院的編修也有人信。
他叫楚風,景平帝登基前就暗中組建的密探組織的首領。
十幾年前,楚風還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才名冠絕京城,但突然就從翰林院“因病請辭”,從此隱姓埋名,為景平帝打探訊息、清除障礙。
“陛下。”楚風躬身行禮,聲音溫潤,與那身黑衣形成鮮明對比。
“都聽到了?”景平帝問。
“聽到了。”楚風直起身,“這元平一脈中,竟真有人與彌勒教勾連。”
景平帝冷笑:“利令智昏罷了。這些年,太上皇對他們太過依仗縱容,養出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蛀蟲。”
楚風沒有接話,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分析。
“說說你的看法。”景平帝果然問道。
楚風略一沉吟,道:“抓捕審訊之事,丁指揮使是行家裡手,應該沒有問題。但現在有兩個問題,陛下需早做打算。”
“講。”
“第一,此案一旦徹查,必然有大批武官落馬。空出來的職位,陛下必須儘快安排可信之人接替。否則,這些位置最終還是會落到太上皇手中,我們費盡心力,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景平帝點頭:“朕也在想這個問題。你覺得開國一脈能擔起重擔嘛?”
“臣離京大半年,對京中現狀還沒做太深入的分析。但臣以為,陛下選擇開國一脈是聖明之舉,也不需要他們能夠創造多大的功績,只需要他們能夠對抗住元平一脈即可,幫助陛下慢慢掌控住軍隊,等以後陛下可以隨心所欲調整人員的時候,再慢慢換上合格稱職的人選便是。”
景平帝若有所思:“繼續說第二個問題。”
楚風的神色凝重了幾分:“第二個問題,與臣此次外出探查有關。臣奉陛下之命,暗中查訪南安郡王之事,不期竟發現了雲貴川三布政司交界處的土蠻的一個可疑之處。”
他頓了頓,繼續道:“彌勒教正在那裡活動,鼓動土蠻叛亂。而他們給土蠻的條件之一,就是用當地礦藏換取軍械。”
景平帝瞳孔一縮:“軍械?甚麼軍械?”
“刀槍弓箭為主,但也有少量弩機。”楚風道,“臣暗中查探,發現這些軍械製作精良,與朝廷制式裝備無異。當時臣就懷疑,這些軍械是從何處流出的。”
“現在想來,”楚風看著御案上的賬冊,“如果這些軍械,就是胡斌、衛建清之流倒賣出去的,那問題就嚴重了。”
景平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是說...彌勒教從京城周邊獲取軍械,然後運到千里之外的雲貴川,用來鼓動土蠻叛亂?”
“正是。”楚風的聲音更低了,“陛下,從京城到雲貴川,何止千里?這一路上,有多少關卡,多少巡檢司?這麼多軍械長途運輸,竟然平安無事,沒有任何一處關卡發現異常...這背後,恐怕不止是幾個武官倒賣軍械那麼簡單。”
養心殿內陷入死寂。
燭火跳動,在景平帝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手指再次敲擊桌面,這一次,節奏明顯快了許多。
“你的意思是...彌勒教在朝中這條線上,還有更多的人?”景平帝緩緩問道。
“臣不敢妄斷。”楚風謹慎地說,“但千里運輸軍械而無人察覺,這本身就不正常。要麼,是沿途所有關卡都被買通;要麼...是有人拿著特殊的通行文書,讓這些軍械可以一路暢通無阻。”
景平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朕明白了。楚風,你去查這條運輸線。無論涉及到誰,都給朕查清楚!”
“臣領旨。”楚風躬身,“不過陛下,此事需要時間。眼下,還是先處理好京城的案子。”
景平帝點頭:“朕知道輕重緩急。你先退下吧,有進展隨時稟報。”
“是。”
楚風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屏風後,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