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沾著汙跡的翻毛皮襖,頭上戴著頂壓得很低的狗皮帽子。
個子矮小,約莫只有一米六出頭,靜靜地站在牆根的陰影裡。
此刻天色將暗未暗,光線曖昧,若非林陽直覺驚人,幾乎要忽略過去。
那人就站在那裡,目光如同實質,釘子一樣紮在林陽身上。
危險。
極度危險。
林陽緩緩將腳踏車支好,手很自然地垂到身側,身體微微調整到一個便於發力也便於閃避的姿態。
臉上卻沒甚麼表情,開口問道,聲音平靜:
“你是?”
對方似乎輕輕笑了笑,兩撇稀疏的小鬍子跟著動了動,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林陽耳中。
“林陽?我在這條出城的必經之路等了一會兒。你這氣質模樣,很好認。”
他向前走了兩步,依舊在陰影邊緣,聲音平淡。
“等你,是因為崔正德說你想做水果買賣,長期、大量,為了那個罐頭廠吧?”
“我,算是個……南邊來的皮毛商人,姓朱,行五。”
兩人目光在昏暝的暮色中相觸,誰都沒先移開,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林陽能感覺到,對方也在觀察自己,那種審視帶著獵人評估獵物般的專注和冷冽。
小鬍子男人朱老五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沒甚麼溫度。
他的手慢慢從皮襖裡側摸向腰間,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
他看到林陽垂在身側的手也有了細微的調整,拇指似乎擦過了褲縫,笑意在眼底加深了些,搖了搖頭:
“小兄弟別緊張,我不是來找茬的。就是把傢伙事拿出來,表明誠意。”
他頓了頓,饒有興趣地看著林陽。
“看你剛才的反應,腳步一停,肩膀微沉,眼神瞬間聚焦……就知道你是個老獵手。”
“山林裡打過真傢伙,對危險敏銳得很。這玩意兒,裝不出來。”
“我也有這毛病,是在戰火裡,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地方,硬生生練出來的。”
“不瞞你說,我十幾歲就瞞著家裡,跟著隊伍過了江,在那邊打了兩個多月。”
“後來……因為些沒法回頭的事,回來了。”
他說話間,已經從腰間掏出兩把手槍。
不是常見的制式,造型有些奇特,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金屬光澤。
他雙手各握一把,手指靈活地轉了個圈,倒轉槍口,將握把朝向林陽,遞了過來。
“那些高高大大的鷹醬,看著唬人,炮火也猛,其實慫包也不少。我拿他們的槍,突突過不少。”
他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陽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接槍,而是壓低聲音,確認般問道:
“你……殺了俘虜?”
在那個年代,那場戰爭中,這是極其敏感且嚴重的問題。
朱老五的情緒忽然有些激動,那一直平淡的臉上閃過一絲深刻的痛楚和憤懣。
他梗著脖子,聲音也壓低了,卻帶著鐵一樣的硬度:
“那不是人,是畜生!你殺畜生會手軟嗎?”
“我親眼看著多少兄弟,早上還一起啃凍土豆說笑話,轉眼就被他們的燃燒彈、汽油彈燒成焦炭,連個全屍都找不著!”
“他們白旗一舉,槍一扔,就想當沒事人,回去吃他們的罐頭睡他們的熱炕頭?”
“老子心裡不痛快,憋屈!就特孃的……幹了!”
他喘了口氣,眼神裡翻湧著舊日的血色與怒火。
但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只是握著槍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林陽沉默了片刻,心中瞭然。
他想起父親偶爾醉酒後,眼底深處那同樣刻骨銘心的痛與恨。
他低聲道:“你這脾氣……太直,太硬,眼裡揉不得沙子。我爹……也幹過類似性質的事。所以,他也回來了,帶著一條瘸腿。”
朱老五明顯一愣,仔細打量著林陽的臉,似乎在尋找熟悉的輪廓。
隨即,他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但那笑聲裡多了點別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找到同類的釋然。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在這犄角旮旯,還能遇到……同道中人。”
“這兩把槍,是我身上全部的傢伙。”
他不再提舊事,將槍又往前遞了遞。
“M打鷹醬時,從他們一個前線指揮所裡摸出來的好東西。”
“上面有些人睜隻眼閉隻眼,讓我留著了,算是個念想,也是防身。就是子彈金貴,不好淘換。”
林陽這才伸手,接過那兩把沉甸甸的手槍。
入手冰涼,做工精良,保養得極好。
他熟練地退出彈匣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心中也是一震。
這確實是稀罕物,聽說只有鷹醬的軍官或精銳才配發。
他豎起大拇指,由衷讚道:
“厲害。能帶回來,上面默許,也算是對你們……的一種補償和紀念。”
危險的感覺,在對方坦然交出隨身武器後,消散了大半。
這是實實在在的誠意。
林陽不知對方為何初次見面就如此信任自己。
但既然對方已先示好,他也沒必要僵著。
若真如對方所言,是位從屍山血海裡爬回來的老兵,因為血性犯了紀律,那至少不是奸惡之徒。
他爹當年,何嘗不是如此?
過命的兄弟死在眼前,敵人卻想憑藉一紙降書、一個姿勢就逃脫代價,血性未冷的男兒,誰能忍?
那種憋屈和怒火,足以燒穿理智。
“既然你想談合作,咱們邊走邊聊?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你的傢伙,你自己收好。我要真接了,反倒顯得小氣了。”
林陽將兩把槍的彈匣裝回,同樣倒轉槍口,遞迴給朱老五。
朱老五接過槍,利落地插回腰間皮襖下的槍套,動作乾淨利落。
他看了林陽一眼,點點頭:“成。去你那兒,還是找個清靜地方?”
“去我村裡吧,不遠。”林陽推起腳踏車,“邊走邊說。你要說的是真的,我爹或許知道你,至少知道你所在的隊伍。”
“他記性好,對當年的事,記得清楚。”
兩人並肩沿著土路往蓮花村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