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蔫兒掙扎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著門口方向,用盡力氣提高了一點聲音:
“沒……沒啥大事……謝……謝謝大夥兒惦記了……”
“就是……就是讓市裡的假郎中給騙了,吃他的藥吃壞了身子……”
“我二舅哥……我二舅哥氣不過……”
他到底沒敢說具體騙了啥,含糊了過去。
林陽也走到門口,對著聚攏的鄉親們解釋道:
“對,老蔫兒叔遇著賣假藥的了,花了不少錢,人還吃虛了。週二叔這就帶他去縣醫院瞧瞧,回頭再去市裡找那騙子算賬。”
“大家的心意老蔫兒叔領了,不過這事兒週二叔說回他孃家那邊叫人,咱村大夥兒明天還得上工呢,磚窯廠那邊一攤子事,耽誤不起。”
眾人一聽是這麼回事,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聲援。
“老蔫兒,那你可得趕緊去瞧病!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週二哥,需要搭把手不?套車送你們去縣裡?”
“對,那騙子太缺德了!必須找他算賬!要我們幫忙不?咱村能去十幾個壯勞力!”
“老蔫兒,平時看你摳搜,沒想到關鍵時候還挺為集體著想,怕耽誤磚窯廠活兒。”
“行,這事你二舅哥出面也行,要是那邊人手不夠,你隨時捎個話回來!”
……
聽著這些真誠的話語,林老蔫兒眼眶發熱,差點又掉下淚來。
他只能連連點頭,含糊地應著:“哎,哎……謝謝,謝謝大夥兒……”
周通在一旁聽著,看著蓮花村這些人樸實的熱情,心裡對妹夫這個村子的觀感也好了不少。
他衝著門外抱了抱拳,朗聲道:“多謝各位鄉親了!我周通在這兒替我妹夫謝謝大家!”
“這事兒,我們周家人先去看看,要是那騙子扎手,少不了還得回來請鄉親們幫襯!”
“好說好說!”
“週二哥客氣了!”
眾人又囑咐了幾句,見確實沒啥緊急情況,這才各自散去。
冬日的夜晚重歸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周通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見人都散了,立刻催促妹妹周桂蘭:
“桂蘭,麻利點,給老蔫兒裹厚實點,咱這就走。趁夜趕路,天亮前能到縣醫院門口等著。”
周桂蘭連忙應了,手腳利落地給林老蔫兒套上最厚的棉褲棉襖,又裹了床舊被子。
林陽幫著周通,把軟綿綿沒啥力氣的林老蔫兒扶出了屋,弄上了停在院外的驢車。
驢車上鋪了層乾草,又墊了床舊褥子。
周通把韁繩塞到妹妹手裡,叮囑道:“路上慢點,穩當點。到了醫院,該查啥查啥,別心疼錢,我這二十塊先用著,不夠……我再想法子。”
他又看了一眼蜷縮在車上的林老蔫兒,想再說點啥,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車板:
“老蔫兒,你也別光蔫著,打起精神!咱是去治病,去討公道,不是去送死!聽見沒?”
林老蔫兒裹在被子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周通又轉向林陽,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陽子,這次多謝你了。要不是你點醒,這老小子還不知道要迷糊到啥時候。”
“村裡狼群的事我也聽桂蘭路上提了一嘴,你多小心。等處理完老蔫兒這攤子爛事,我請你喝酒!”
“週二叔您客氣了,路上小心。”林陽點頭應道。
驢車吱吱呀呀地啟動了,碾著黃土路,漸漸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周通則邁開大步,朝著與縣城相反的方向,準備連夜步行回六十里外的周家莊搬兵。
林陽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著兩撥人離去,長長舒了口氣。
狼患要除,林老蔫兒這檔子事也算暫時有了安排。
他轉身回了自己家。
家裡,媳婦李小婉還沒睡,就著油燈在納鞋底,顯然是在等他。
見他回來,李小婉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來,眼裡帶著關切和好奇:
“陽哥,回來了?老蔫兒叔那邊……真只是吃錯藥那麼簡單?我看你去了好久。”
林陽脫下外衣,摸了摸媳婦微涼的手,拉她坐到炕邊,臉上露出溫和又有點無奈的笑:
“還是我媳婦兒機靈。事兒是有點複雜,不過……涉及到老蔫兒叔的私密,不好細說。”
“總之是他被人騙慘了,現在他二舅哥周通來了,正帶著他去縣醫院,後續討公道也有人出面了。”
李小婉是個聰慧又懂分寸的女人,聽林陽這麼說,知道肯定是有難言之隱,便不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老蔫兒叔也是……唉,人沒事就好。你忙活這大半夜,累了吧?趕緊歇著。”
燈光下,李小婉的臉龐柔美,眼裡映著跳動的火苗,滿是溫柔。
林陽看著,心裡那些紛雜的思緒漸漸沉澱下去,湧上一股暖意和安寧。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妻子光滑的臉頰,低笑道:
“是有點累,不過看見你,就不累了。”
李小婉臉微微一紅,嗔怪地拍開他的手,聲音低如蚊蚋:
“沒正經……快睡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去縣城辦事?”
林陽卻一把將她摟了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不急,明天天亮再去。”
他吹熄了油燈,黑暗中,只剩下夫妻間低低的絮語和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陽就起來了。
他動作放得很輕,沒驚動還在熟睡的李小婉。
洗漱完,隨便吃了點昨夜的剩粥,便推出腳踏車,直奔縣城。
他先去了縣醫院。
來到昨晚的病房,王憨子和他媳婦已經不見了,大概是昨晚孩子退燒穩定後,就趕著牛車回村了。
白雪靠在病床上,正拿著箇舊毛巾,輕輕地給已經醒來的二娃擦臉。
大娃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
經過一夜休息,白雪的臉色好了許多,雖然眼底還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頭明顯足了。
二娃更是恢復了小孩子的活力,眼珠滴溜溜轉,只是看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經過時,還會下意識地往母親懷裡縮。
看到林陽進來,白雪眼睛一亮,下意識要起身。
二娃已經先脆生生地喊了出來:“陽叔!”
林陽笑著走過去,摸了摸二娃的腦袋:“二娃,感覺咋樣?頭還疼不疼?怕不怕打針了?”
二娃立刻皺起了小臉,抱住林陽的腿,仰著頭可憐巴巴地說:
“陽叔,我不想打針了,針扎得好疼!我們回家吧?我想回家。”
林陽被他逗樂了,彎腰把他抱起來:“回家?那得醫生叔叔說了算。等陽叔去問問醫生,要是醫生說二娃徹底好了,咱就回家,回新家,好不好?”
“新家?”
二娃和大娃都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白雪聽到“新家”兩個字,臉頰微微一熱,看了林陽一眼,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低聲道:“早上醫生查房時說,燒完全退了,再觀察觀察,沒問題的話,今天就能出院。我已經把東西都收拾了一下。”
“行,那我去辦手續,順便問問醫生具體情況。”
林陽把二娃放下,轉身去了醫生值班室。
主治醫生是個五十來歲,面容和藹的男大夫,聽林陽說是孩子家屬,便仔細說了情況。
急性肺炎,來得急,但送醫及時,用藥後控制得很快。
現在炎症基本消了,體溫也穩定了一天一夜,可以出院。
但叮囑回去後要注意保暖,加強營養,避免再次著涼。
林陽謝過醫生,又去繳費處。
白雪雖然交了押金,但治療下來,還差一塊五毛錢的尾款。
他利索地補上,拿著結清的票據回到了病房。
“可以走了,都辦妥了。”
林陽揚了揚手裡的單子。
白雪如釋重負,立刻把早就打好的一個小包袱拎起來,裡面是孩子換洗的衣物和一點零碎用品。
大娃懂事地幫媽媽拿了個搪瓷缸子。
林陽一手抱起二娃,另一隻手想接過白雪的包袱。
白雪卻輕輕躲開了,低聲道:“我拿著就行,不重。”
林陽也沒堅持,笑了笑,推著腳踏車,白雪領著大娃跟在旁邊,一行人出了醫院。
清晨的縣城街道上,行人還不多,偶爾有騎腳踏車上班的人匆匆駛過。
林陽把二娃放在腳踏車前槓上坐著,自己推著車。
白雪走在車旁,大娃乖乖牽著媽媽的衣角。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這儼然是和睦的一家四口。
林陽推著車,引著路,穿過幾條還算整潔的街道,漸漸來到了縣城靠近邊緣的地方。
這裡的房屋比中心區稀疏一些,大多是平房帶院。
最後,他在一處青磚圍牆、黑漆木門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院門有些年頭,漆皮斑駁,但門環鋥亮,看得出經常有人打理。
圍牆不高,能看見裡面探出的光禿禿的棗樹枝椏。
“就是這兒了。”
林陽掏出八爺給他的鑰匙,開啟了門上的老式銅鎖。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個收拾得頗為乾淨利落的小院子展現在眼前。
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
正面是三間正房,左右各有兩間廂房,都是青磚灰瓦,窗明几淨。
窗戶上貼著新的窗紙,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白雪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小院。
安靜,整潔,有生活氣息,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比她原來村裡那破舊的土坯房、籬笆院,不知強了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一種“安穩”的感覺,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
大娃和二娃更是興奮,“嗷”一聲就衝進了院子,好奇地每個房間門口都探頭看看。
“陽子,這……這院子租下來,一個月得不少錢吧?”
白雪還是有些不安,低聲問道。
她怕給林陽添太大的負擔。
林陽搖搖頭,示意她進屋。
兩人進了正屋中間的那間,算是堂屋。
裡面傢俱簡單,但一應俱全。
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個條案,甚至角落裡還有個半新的煤球爐子。
桌上放著暖水瓶和幾個乾淨的搪瓷杯。
裡屋的門簾撩著,能看到裡面炕上鋪著嶄新的藍白格子炕單,被褥也都是半新的,疊得整整齊齊。
林陽從隨身的挎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白雪:“白姐,你看看這個。”
白雪疑惑地接過,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張。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但字跡清晰的“房屋所有權證”,下面還有幾張相關的契紙。
她雖然識字不多,但“所有權證”幾個字和下面蓋的紅彤彤的公章還是認識的。
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林陽。
“這……這是……”
“這是這院子的房契。”
林陽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八爺送給我的。他老宅就在隔壁。我已經和八爺說好了,也跟街道辦那邊打了招呼。”
“這兩天有空,我陪你去把名字過戶到你名下。以後,這裡就是你和孩子的家。”
“送……送給你的?”白雪的聲音都變了調,眼睛瞬間就紅了,“這……這怎麼行?這得值多少錢啊?我……我不能要……”
“八爺跟我,不是一般的交情。我幫他,他幫我,算不清楚的。”
林陽輕輕按住她拿著房契微微發抖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白姐,你聽我說。這院子,不是白給你的。以後我可能常要在縣城走動,這裡也算我一個落腳的地方。”
“你和孩子住在這裡,幫我照看著院子,咱們互相都有個照應。”
“再說了,讓孩子有個安穩的,能好好長大的地方,比甚麼都重要,不是嗎?”
他的話語沉穩,理由也給得充分,既照顧了白雪的自尊,又表明了這不是施捨,而是一種基於深厚情誼和未來合作的安排。
白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她不是愛哭的女人,過去的苦日子把她磨得堅韌。
可林陽的出現,就像寒夜裡遞過來的一盆炭火,不僅溫暖了她凍僵的手腳,更照亮了她早已灰暗的前路。
從救下孩子,到安排治病,再到如今給出這樣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
這份情義,太重了。
她沒有再推辭,緊緊攥著那幾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重重點了點頭,哽咽著說:
“我……我知道了。陽子,我……我和孩子,謝謝你。”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成了最樸素的一句感謝。
林陽溫和地笑了笑,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謝啥?日子還長著呢!你先熟悉一下屋子,看看缺啥少啥,等會兒咱們上街置辦。”
“我還得去隔壁看看八爺,這次可多虧了他。”
正說著,在院裡瘋跑探索的兩個孩子又衝了進來,二娃興奮地喊:
“陽叔,媽!東邊那屋有張可好看的小桌子!還有個小木馬!”
大娃也點頭:“院子後面還有個小菜窖!”
看著孩子們臉上毫無陰霾的快樂,白雪破涕為笑,心裡最後那點不安和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是啊,為了孩子,她也得堅強起來,把日子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