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褐色的藥渣堆在盆底,散發出濃烈的苦澀氣味。兩人就著煤油燈的光,仔細翻撿。
結果,別說人參片了,連一根像樣的參須都沒有找到。
林老蔫兒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嘴唇開始哆嗦:
“沒……沒有?怎麼會沒有?那個老中醫親口跟我說,用了上好的人參片……”
林陽嘆了口氣,不忍心但又不得不點醒他:
“老蔫兒叔,百年的老山參,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正常情況下有個幾十年的,都得一大筆錢。”
“一顆百年的,別說一百多塊,就是幾千塊、上萬塊,都有人搶著要。”
“他怎麼可能給你用到治這病的藥裡?!”
彷彿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林老蔫兒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騙……騙人的?我……我那一百多塊錢……打了水漂了?!”
他猛地抓住林陽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陽子,你見識廣,你跟我說,我是不是真的被騙了?”
看著林老蔫兒瞬間垮下去的神情,林陽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一百多塊,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可能是省吃儉用好幾年的積蓄。
“叔,你先別急。”林陽扶住有些搖搖欲墜的林老蔫兒,“這藥渣你收好,這就是證據。”
“明天,你找上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陪你再去市裡一趟,找那個所謂的老中醫對質。”
“記住,去了先講理,別動手。如果他抵賴,就直接去找公安局報案。只要證據在,這錢有可能要回來。”
“對……對,找他對質,報案,不能放過他。”
林老蔫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裡重新燃起一絲火光,但隨即又被巨大的委屈和憤怒淹沒。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錢就這麼被人騙走,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聲裡充滿了無助和悔恨。
“我的錢啊……一百多塊啊……那是我攢了多久的啊……這殺千刀的騙子啊……”
老村長和王憨子站在裡屋門口,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幕。
老村長雖然不清楚具體細節,但看這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最終也沒再多問。
王憨子則是一臉疑惑和同情,不知道老蔫兒叔為啥哭得這麼傷心。
林陽看著痛哭流涕的林老蔫兒,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生活在這個時代底層農民的縮影。
資訊閉塞,容易輕信。
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可能因為一場病、一個騙局,就付諸東流。
他蹲下身,拍了拍林老蔫兒的肩膀,沉聲道:
“叔,哭解決不了問題。把錢要回來,才是正經。”
“明天,我讓磚窯廠那邊給你算公差,再讓憨子找兩個機靈的小子陪你一起去市裡。”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解決狼群的威脅。
林老蔫兒被騙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老村長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壓抑的氣氛:
“行了,老蔫兒,哭啥哭?明天按陽子說的辦。現在,都給我打起精神,先說狼群的事。”
林老蔫兒的哭聲在老村長帶著威嚴的呵斥下,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凌亂可憐。
一百多塊的鉅款可能被騙,這打擊遠比他那“抬不起頭”的毛病本身更讓他難以承受。
老村長雖然氣他不爭氣,輕易上當,但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終究是同一個宗族的晚輩,心裡也軟了幾分,不再苛責。
他轉向林陽,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穩:
“陽子,狼群的事,就按咱們商定的辦。你明天一早,先上山,去二道樑子附近摸摸情況,確認一下狼群的具體位置和數量。”
“但切記,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等林業隊的人來了,你再帶路。”
“我明白,老叔。”林陽點頭應下。
作為守山人,熟悉山林環境,偵察情況是他分內之事。
“憨子,”老村長又對王憨子吩咐道,“你明天一早,騎上陽子的腳踏車,去公社。”
“用電話把咱們村的情況詳細向縣林業隊報告,請求他們儘快派人來處理。”
“哎,俺記住了。”
王憨子用力點頭。
安排妥當,老村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林老蔫兒,嘆了口氣,對林陽說:
“他就先交給你安撫一下。明天去市裡討說法的事,你也幫著安排安排。”
“找幾個穩重點的後生陪他去,別到時候錢沒要回來,再惹出別的麻煩。”
林陽趕緊點了點頭:“放心吧,老叔,我知道輕重。”
老村長這才輕輕的嘆了口氣,拄著柺杖,由王憨子攙扶著,離開了林老蔫兒家。
屋裡只剩下林陽和依舊沉浸在巨大打擊中的林老蔫兒。
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兩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林陽把林老蔫兒從地上扶起來,坐到炕沿上,又給他倒了碗熱水。
“叔,喝口水,定定神。”林陽把碗遞過去,“現在不是光哭的時候。”
“你得振作起來,想想明天去市裡,該怎麼跟那個騙子對質,怎麼跟公安同志說清楚。”
林老蔫兒雙手顫抖地接過碗,喝了一口熱水,溫熱的水流似乎讓他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他抬起渾濁的淚眼,看著林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陽子……叔……叔這心裡亂得很……你見識廣,你教教叔,該咋辦。”
林陽在他旁邊坐下,放緩語氣,仔細分析道:
“首先,你把剩下的藥,還有那些藥渣,都用東西包好,這就是最重要的證據。”
“其次,好好回憶一下,那個老中醫的診所具體在甚麼位置,叫甚麼名字,長得甚麼樣,當時是怎麼跟你說的,這些細節都要記清楚。”
“明天去了,先別急著眼他吵,就心平氣和地問他,藥裡說好的百年老山參在哪裡,讓他指給你看。”
“他要是拿不出來,或者胡攪蠻纏,你們扭住他,直接去公安局報案,告他詐騙。”
林陽的思路清晰,話語沉穩,讓慌亂的林老蔫兒漸漸安定下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遍遍在心裡默唸林陽的話。
“對了,叔,”林陽想起關鍵的一點,問道,“你當時是在哪裡看到這個老中醫的廣告的?”
林老蔫兒愣了一下,回憶道:“就……就在市裡,電線杆上貼的……”
“紅紙黑字,寫著祖傳秘方,專治男子隱疾,藥到病除……下面留了地址……”
電線杆小廣告……
林陽心裡一陣無語。
這騙術,真是古今通用,放到幾十年後也不過時。
利用的就是患者難以啟齒,病急亂投醫的心理。
“叔,以後可得多長個心眼。”林陽忍不住叮囑,“真正有本事的老中醫,哪用得著在電線杆上貼廣告?都是靠口碑相傳。”
“以後有啥不舒服,先去正規衛生院看看。”
“唉……知道了……這次教訓,夠我記一輩子了……”
林老蔫兒垂頭喪氣,懊悔不已。
看著林老蔫兒這副樣子,林陽心裡也不好受。
他知道,對於林老蔫兒來說,損失的不僅僅是一百多塊錢,更是他作為男人的尊嚴和希望。
這次打擊,恐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緩過來。
“明天,我讓建國和衛東陪你去。”林陽想了想說道。
林建國和林衛東是村裡年輕一輩裡比較機靈也穩重的後生。
跟著去能幫上忙,也能看著點林老蔫兒,防止他衝動壞事。
“去了市裡,一切聽建國他們的,遇事冷靜,咱們佔著理呢!”
“好……好……陽子,都聽你的……”
林老蔫兒此刻對林陽是言聽計從。
又安撫了林老蔫兒幾句,林陽便起身離開了。
夜已經深了,冷月清輝灑在寂靜的村莊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感覺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
狼群的威脅近在眼前,林老蔫兒被騙的事也讓人揪心,還有白雪和孩子在縣城安頓的事情需要安排……
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一步步去解決。
他抬頭望向二道樑子方向,目光變得堅定而銳利。
乾脆全給滅了!
林陽當然不想有任何危險發生。
磚窯廠那邊是他和八爺合夥開的。
雖然現在廠子的利益七成歸他,但八爺對磚窯廠同樣上心。
若不是林陽常和他念叨以後的規劃,八爺怕是真會守著這紅火的磚窯廠,打算就此頤養天年。
眼下磚窯廠的生意確實太好了,每天等著拉磚的拖拉機、牛車能排出老遠。
可林陽心裡清楚,他不可能止步於此。
他的系統最近沉寂了很久,實在是升級需要的“交易值”門檻太高,得靠正經生意一點點積累。
上百萬的數目,在這個工人月工資才三四十塊的年代,簡直是天文數字。
周圍十里八村,能出個“萬元戶”都是了不得的新聞,能上縣裡的廣播。
磚窯廠的工人雖然收入比其他務農的強不少,但距離那個目標也還遙遠。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有工人在往返途中被狼叼了去,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故。
磚窯廠作為村辦企業,肯定要負責。
工人的家屬、村裡的輿論,甚至上面公社、縣裡都可能過問。
萬一再有眼紅的人趁機捅上去,麻煩就大了。
這才是林陽下定決心,必須儘快、徹底解決狼患的根本原因。
從林老蔫兒家出來,夜風帶著寒意。
老村長拄著柺杖,步子邁得沉,眉頭鎖得緊。
林陽跟在他身側,又仔細叮囑了一遍:
“老叔,狼群的事兒,您還得跟村裡大夥兒再強調強調。”
“最近這些天,尤其是早晚去磚窯廠上下工,一定得結伴走,千萬別落單。”
“那幫畜生鬼精著呢,現在盯著猞猁,保不齊啥時候就換了目標。”
老村長重重地“嗯”了一聲,腳下沒停:
“是這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六零年那回……唉,不提了。陽子,這次真得靠你了。”
“咱村,甚至附近這幾個村子,論起對山林的熟悉,論起膽識和能耐,除了你,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
“換成別的村攤上這事兒,估計就只能封村閉戶,提心吊膽地乾等著。”
他說著,側頭看了看林陽年輕卻沉穩的側臉,眼裡有擔憂,也有倚重:
“你自個兒也得萬分小心。要不……讓憨子跟你一塊去趟二道樑子先瞅瞅?他力氣大,也能有個照應。”
“或者,等你勇哥從縣裡回來,讓他從鄉民兵隊調兩個人帶上槍?”
林陽搖搖頭,語氣平和但堅定:
“憨子明天一早就得去公社打電話報信,這是緊要事,耽誤不得。”
“勇哥那邊……我聽說他最近表現突出,上面可能要調他去縣裡?這可是大好事,恭喜您老了,老叔。”
“這個節骨眼上,咱村裡的事,儘量別讓他分心,更不能給他添麻煩。咱自己能解決,就先自己解決。”
提到兒子林勇,老村長臉上的皺紋明顯舒展了許多,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彎了彎,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謙虛著:
“嗐,啥恭喜不恭喜的,都是為人民服務。不過……這小子能有今天,多虧了你幫襯。”
“要不是你帶著他立了幾次功,就他那悶葫蘆性子,光知道埋頭幹活,不懂得上進,不知道還得在民兵隊隊長位子上窩多少年呢!”
話是這麼說,老人眼裡那份自豪和欣慰卻是藏不住的。
兒子有出息,要去更大的地方施展,他這個當爹的,腰桿子都覺得更硬了。
“都是勇哥自己爭氣。”林陽笑著應了一句。
兩人又站在路口低聲說了幾句磚窯廠最近的安排和防範狼群的細節,老村長這才掛著柺杖,踏著月色往自家方向走去。
林陽轉身回了林老蔫兒家。
屋裡,煤油燈依舊昏黃,林老蔫兒還癱坐在炕沿邊,雙手抱著腦袋,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精氣神全散了。
一百多塊錢的打擊,對一個摳摳搜搜,把每一分錢都看得比命重的莊稼漢來說,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