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圍著林陽,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臉上洋溢著出了口惡氣的暢快。
林陽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略顯靦腆的笑容,彷彿剛才在牢房裡那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人不是他。
他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其實也沒甚麼特殊的手段,就是心理戰,利用他做賊心虛,再把後果往嚴重了說,把他嚇住了而已。”
“他還以為我真的會把他千刀萬剮,其實哪能啊!”
“如果我真的這麼幹了,恐怕迎接我的也不是甚麼好結果,也得進去蹲著。”
“現在都甚麼年代了,新社會了,誰還敢真用那種封建時代的酷刑。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只是那個傢伙心裡有鬼,自己嚇自己,一時沒反應過來,被我唬住了罷了。”
“趁著這個機會,你們趕快抓緊時間問,順藤摸瓜,最好能將這夥人販子連根拔起,一網打盡,才是正事。”
他適時地將功勞和後續工作的重點引回給民兵隊。
他原本答應了白雪天亮之前要去和她會合,把孩子安全帶回去。
如果自己沒按時過去,白雪指不定會有多擔心。
這個女人看著堅強,內心其實很脆弱。
但在離開之前,於情於理,他都要跟主事的林勇打個招呼。
他在外面走廊裡等了不到十分鐘,就看見林勇手裡拿著幾張剛剛記錄下來的紙,面色極其嚴肅地從審訊室裡直接衝了出來,目光迅速鎖定了他。
“陽子,你先別急著走。這次恐怕真的需要你再幫幫忙了。”
林勇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凝重。
“恐怕除了你,別人還真不行。你打獵時候的那些技術,尤其是槍法,我都聽村裡人反覆說過了,傳得神乎其神。”
“都說你在千米之外,都能穩穩當當,一槍打進狂奔野豬的眼睛裡,絲毫不傷及旁邊的皮毛。”
“這次必須你出手才行,否則很難將對方的核心人物拿下,甚至可能造成我們這邊不小的傷亡。”
林陽滿臉的愕然,下意識地問道:“怎麼回事。勇哥,你慢慢說,到底甚麼情況。”
“你跟我過來,這裡不方便,我和你說詳細的情況。”
林勇拉著林陽,快步走進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空房間,同時回頭對跟出來的幾名隊員急促下令:
“其他人別愣著了,也別浪費時間。小張,你帶兩個人,立刻騎馬去縣裡。”
“直接找武裝部或者公安局,彙報我們這裡的情況,請求緊急支援。”
“就說對方可能持有制式武器,人數不明,危險性極高。”
“我們這點人和裝備,不夠看,而且也未必能拿下對方,需要專業力量和重火力支援。”
“是!隊長。”
被點到名的隊員立刻領命,轉身就跑。
林勇這才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他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壓低聲音,用極快的語速向林陽介紹剛剛得到的最新情報。
林陽凝神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愕然逐漸變為震驚,最後忍不住瞪大眼睛,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低聲道:
“你是說……他們還偷偷藏了武器。而且不是土槍土炮,是正規的、大規模殺傷性的制式槍械。”
“這……這幫傢伙到底只是拍花子的,還是……還是以前遺留下來的那些殘渣餘孽,藉著拍花子的名頭在做別的勾當!”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因為兩人都心知肚明,一旦涉及到“敵特”、“殘餘勢力”這些字眼,問題的性質和嚴重性將會呈幾何級數上升,遠超普通刑事犯罪的範疇。
林勇重重地點頭,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我猜,他們很可能就是那些遺留下來,潛伏在人民群眾之中的頑固分子。”
“藉著拍花子作為掩護,一方面籌集資金,另一方面……他們帶走的那些孩子,搞不好就是被他們篩選出來,秘密培養成新的,忠於他們的敵特人員。”
“畢竟孩子就是一張白紙,你在上面畫甚麼就是甚麼?從小灌輸仇恨、洗腦教育,長大後會變成甚麼樣,簡直不敢想象。”
“若真是這樣,那問題可就大了,這不僅僅是拐賣人口,這是在挖我們新中國的根基啊!”
林陽聽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眉頭緊鎖,顯然在飛速地權衡利弊。
過了半晌,他抬起頭,看著林勇,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勇哥,不是我不想幫你,更不是我怕死不敢上。”
“而是這件事情,我真的不能直接參與,尤其是在動用槍械的正面衝突中露面。”
“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暗處還有沒有眼線。我們都不清楚。”
“如果我今天露了面,尤其是用槍參與了行動,事後一旦有漏網之魚,他們來報復我。”
“我林陽一個人,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死了也算條漢子。”
“但是,勇哥,我不能拿咱們蓮花村一村的老小開玩笑。你也知道那些人到底有多麼的瘋狂和毫無底線。”
“萬一他們不敢找你們民兵隊報復,轉而把邪火撒在咱們村頭上,傷著了哪個鄉親,燒了誰家的房子,那才是滔天的罪孽。”
“這個責任,我擔不起,勇哥,恐怕你也擔不起啊!”
林勇之前被可能立大功和揪出敵特的興奮衝擊著頭腦。
現在被林陽這番冷靜而現實的話一澆,如同兜頭一盆冰水,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開始在狹小的雜物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內心天人交戰,臉上充滿了掙扎。
他不得不承認林陽說得對。
如果他們這些人貿然行動,面對持有制式武器的亡命之徒,別說拿下對方,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甚至打草驚蛇,讓對方趁機鑽入村後那莽莽蒼蒼、連綿不絕的大山裡面。
那再想抓捕,可真就如同大海撈針了。
林陽見狀,繼續勸說道:“勇哥,既然我們力量不足,硬碰硬風險太大,吃不下對方,索性不如把這個燙手山芋,連同這份極其重要的情報,直接報上去。”
“讓縣裡,甚至更上面的專業力量來處理。他們裝備精良,經驗豐富,這才是最穩妥、最負責任的辦法。”
“而且,根據剛才那傢伙一開始表現出來的硬骨頭模樣來看,他們這個組織應該很嚴密,有一套應對突發情況的預案。”
“就算我們抓了他一個,短時間內對方未必會立刻察覺,或者即便察覺了,也不會輕易放棄經營已久的據點立刻撤離。”
“他們需要觀望,需要試探,需要確認情況。這就給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你把這份重要情報及時準確地彙報上去,上面的人只會覺得你林勇沉著穩重,顧全大局,有勇有謀。”
“不是那種為了搶功而貿然行動,不顧隊員和群眾死活的莽夫。這對於你未來的發展,是加分項。”
“反過來,如果你貿然行動,哪怕僥倖成功了,也可能給上面留下一個易衝動、考慮不周的印象。對於將來……未必是好事。”
“再說了,勇哥,你這些年立的功勞已經不少了,穩穩當當地進步,比甚麼都強。”
“有時候,不犯錯,本身就是一種功勞。”
林陽這番話,既有對大局的冷靜分析,又充分考慮到了行動的風險,還顧及了林勇的個人前程和村民的安全。
可謂句句說到了點子上,也說到了林勇的心坎裡。
林勇猛地停下腳步,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臉上的掙扎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和清醒。
他用力一拍大腿:“好!陽子,你說得對!是哥一時心急,想岔了。差點釀成大錯。就按你說的辦。穩妥第一!”
“我現在立刻安排兩個機靈點的,換上便衣,去他們可能藏匿的那個山坳附近遠遠地盯著。”
“只觀察,絕對不靠近,不打草驚蛇。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來報告。”
“然後,我親自騎馬去縣城彙報。咱們鄉里那輛破三輪摩托關鍵時刻總掉鏈子,還是騎馬快。”
“縣城那邊有吉普車,行動快,來回最多也就是兩個多小時的事。”
而林陽此時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輔助計劃:“勇哥,你儘管去。我這邊先回村裡,白天的時候,我們老林家的人,本來就是要按照原計劃,大張旗鼓地去白家莊找麻煩的。”
“現在,正好可以利用這件事,來吸引那些可能藏在暗處觀察的敵人的視線。”
“大不了,我們就對外宣稱,那四個拍花子已經被我們蓮花村的人拿下了,現在正關在村裡的地窖裡面,等著處置。”
“兩個村子因為姻親糾紛,因為對方要賣孩子這種事鬧得不可開交,在這十里八鄉是常有的事,不會引起他們太大的警覺。”
“他們反而可能會因為同夥落網而更加關注我們這邊的動向,暫時不會輕易轉移。”
“我們就利用這個資訊差和時間差,把水攪渾。”
“等到縣裡的同志秘密到位,佈下天羅地網,再把那些人一網打盡。到時候,事情真相再公開也不遲。”
林勇聽完林陽這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劃,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他沒想到林陽的思維如此縝密,臨機應變的能力這麼強。
“好!好!好!就按你說的來。”
林勇連說三個好字,用力拍了拍林陽的肩膀,讚歎道:“陽子,你這腦子,真是沒得說。”
“我先去縣城,你回家立刻通知咱們老林家和村裡信得過的爺們兒,直接就去找他們白家莊。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你的任務,就是吸引視線,迷惑對方。”
“否則,那幾個人販子突然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肯定會引起他們背後勢力的懷疑。”
“讓他們提前警覺、狗急跳牆可就不好了。這邊,交給我!”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勾勒出遠山朦朧的輪廓。
林陽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樑上坐著緊緊抓著車把,小臉還有些蒼白的二娃。
腳踏車後座上則是默默摟著他腰,眼神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的大娃。
兩個孩子在公社經歷了半夜的驚嚇和折騰,此刻都有些蔫蔫的。
只有緊靠著林陽結實溫暖的後背時,才能感到一絲久違的安全感和睏意。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轔轔”聲。
離蓮花村村口還有老遠一段距離,林陽就看到了前方影影綽綽的火把光芒,以及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嘈雜的人聲順著風隱約傳來。
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老林家的本家人,以及村裡一些關係親近,聽到訊息後主動來助陣的漢子。
粗粗一看,竟有三四十號人。
人群前面,站著鬚髮皆白卻腰桿挺直,精神矍鑠的老村長,以及臉色焦急,不停向路上張望的白雪。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雙眼通紅,顯然是一夜未眠。
白雪看到腳踏車上的大娃和二娃時,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臉上湧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如釋重負,她快步迎了上來,哽咽道:
“陽子……你……你怎麼把孩子帶回來了。那邊的事……解決了。我爹他……”
眾人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臉上充滿了疑惑和關切。
“陽子,你不是說在公社等著,咱們一起過去嗎?怎麼自個兒先跑回來了?”
“是不是出啥變故了?白永貴那老混蛋抓到了沒?”
“孩子沒事吧?瞧這小臉白的……”
林陽搖搖頭,沒有立刻回答眾人的問題,而是先將兩個孩子從車上抱下來,送到白雪身邊。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老村長臉上,沉聲道:
“叔,事情有些變化,比我們想的要複雜。借一步說話。”
他示意老村長走到路邊一棵枝葉茂盛的老槐樹下,遠離了人群。
他壓低聲音,言簡意賅地將從林勇那裡得到的最新訊息——
對方可能藏有制式武器,性質極其惡劣,已非普通拍花子,需要縣裡派專業力量處理。
以及他和林勇商定的“吸引視線”計劃,告訴了這位在村裡德高望重的老人。
他只強調了對方有槍,危險性高,並未提及可能涉及敵特那種更駭人、更容易引起恐慌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