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握著溫熱的水杯,藉著燈光看了看妻子睡意未消卻寫滿擔憂的臉,將公社的見聞、人販子集團的存在以及林勇制定的新計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小婉。
李小婉聽著,眼睛漸漸睜大,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強烈的憤怒,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天底下……天底下哪有這樣當爹孃的?這心腸還是肉長的嗎?”
“就算是別人家的孩子也不能這麼幹啊!這……這簡直是畜生不如!”
她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身體微微顫抖。
“白姐現在……現在心裡不知道該多難受,肯定一眼都沒閤眼。”
“陽哥,你……你快去白姐家看看她吧!”
“這個時候,她身邊沒個能依靠的人,得多煎熬,多害怕啊!”
林陽看著妻子,有些猶豫:“小婉,這……這大半夜的,我去不合適。老根叔剛才還因為這個說我呢!”
李小婉卻異常堅決。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林陽的手,仰頭看著他,眼眸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和溫柔,帶著一種超越個人情感的深明大義:
“陽哥,你別找藉口。村裡要是有人問起,我就說是我不放心,陪你一起去的,我給你打掩護。”
“白姐現在是最難的時候,需要一個真正信得過、能拿主意的人在她身邊,給她撐撐腰,告訴她事情有希望。”
“你不去,難道真讓她一個人對著四面牆,硬扛著這剜心的疼?”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和某種決斷。
“以後……我自然會找機會和白姐解釋清楚。”
“在村裡,我就覺得和白姐最投緣,她性子柔順,人也善良。我們……我們以後也能相處得好。”
“我知道你心裡可能覺得對不住我,但我……我不覺得委屈。真的!”
她想起某些夜晚的旖旎與自身難以承受的酸楚,臉上微熱,心裡卻有一絲莫名的慶幸。
若非如此,自己或許也不會這麼快就……
她迅速甩開這些雜念,繼續道:“你快去吧!”
林陽看著妻子真誠而帶著些許鼓勵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感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李小婉卻伸出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別說了,快去吧!”
她柔聲道,然後細心地替他撣了撣棉襖肩膀上沾的塵土:
“白姐現在心裡肯定亂得很,跟一團亂麻似的,你去了,多安慰她,把事情往好了說,給她點盼頭。”
“但別……別趁人之危,別嚇著她。她性子看著柔,其實骨子裡也倔。”
“而且……經歷了她男人那事,心裡肯定有坎兒,沒那麼容易對人敞開心扉。你得耐心點,尊重她。”
她像是在囑咐,又像是在提醒著甚麼,話語裡含義複雜。
林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杯中已經不太燙的溫水一飲而盡,轉身再次踏入寒冷刺骨的夜風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李小婉倚在門框上,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那身影完全被黑暗吞噬,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帶著些許無奈和悵然的笑容。
她何嘗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只是……想到林陽那過於旺盛的精力,每次親密時自己雖也感受到歡愉,但到最後總有些難以招架的懼怕和隱隱的疼痛,她又不忍心見他強忍失望的眼神……
或許,這樣也好,至少……有人能分擔一些……
她搖搖頭,用力甩開這些紛亂而私密的思緒,關上門,重新回到了尚且留有一絲餘溫的被窩裡。
心裡卻沉甸甸地,惦記著那個同樣在寒夜裡備受煎熬的女人。
林陽來到白雪家那低矮的土坯院牆外。
院門果然虛掩著一條縫,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想必是她一直在焦急等待訊息,或者心亂如麻,根本忘了閂門。
他沒有走門,而是習慣性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後,單手一撐,利落地翻過了用樹枝紮成的柵欄院牆,落地時幾乎沒發出甚麼聲響。
他剛走到屋門前,還沒來得及抬手敲門,裡面就立刻傳來一個充滿驚恐和顫抖的聲音。
如同受驚後蜷縮起來的小獸,帶著哭腔:“誰?!誰在外面?”
屋裡的白雪,根本沒有絲毫睡意。
她蜷縮在冰冷的土炕最裡的角落,身上緊緊裹著那床打了補丁,早已不甚暖和的薄被,從頭到腳都是冰涼的。
冰冷的炕蓆,如同她此刻絕望的心境。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白天爹孃帶著陌生人,強行從她懷裡拖走孩子時,大娃和二娃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那一聲聲:“娘,救我!娘……”
像燒紅的烙鐵,一次次燙在她的心上,留下難以癒合的傷疤。
無盡的悔恨和尖銳的自責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將她淹沒。
如果自己當時再強硬一點,拼死護住孩子……
如果自己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咬他們、打他們,搶回孩子……
會不會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她又想到林陽轉述的那些冷酷無情的話。
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會被那些天殺的人弄殘廢,像檔案裡寫的那樣被逼著沿街乞討。
那種想象出來的恐怖畫面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如墜冰窟,連骨髓都透著一股寒氣。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等待著未知的,可能更加殘酷的命運判決。
門外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風聲,或是野貓跑過的動靜,都讓她心驚肉跳。
以為是爹孃或者那些人販子去而復返。
當那清晰的腳步聲最終停在門口時,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驟然緊縮,幾乎要停止跳動。
直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冬夜的寒氣,卻也彷彿瞬間驅散了滿屋令人窒息的絕望,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和希望。
看到林陽的那一刻,白雪一直強撐著的堅強外殼瞬間碎裂。
她甚至忘了該下炕,忘了該招呼,就那麼怔怔地、失神地望著他。
眼眶迅速泛紅,積聚了太久的恐懼、委屈、無助和那一絲被重新點燃的渺茫希望,化作滾燙的淚水。
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迅速浸溼了胸前那一片顏色黯淡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