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積雪未消的土路,發出持續而輕微的“嘎吱”聲。
清冷的月光潑灑下來,將兩人投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路旁那些光禿禿的樹幹,在月色裡靜默矗立,影影綽綽,好似一排排默立的鬼影。
白寡婦緊緊抱著林陽的腰,臉頰貼在他厚實的棉襖背上,彷彿要將自己徹底融入這份短暫卻珍貴的安寧之中。
她斷斷續續的訴說,在這萬籟俱寂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透著難以言喻的心酸。
林陽一邊沉穩地蹬著車子,一邊凝神思索。
聽到這裡,他心中已然明瞭,這絕非偶然事件!
一股無名火在他胸中悄然躥起。
但他開口時,聲音依舊保持著異樣的平靜,只是語調裡帶著冰冷的銳利:
“白姐,事情到了這一步,你還沒看出來嗎?這是個套,是有人處心積慮設下的套!”
他刻意放緩了車速,讓分析的話語更清晰地傳入身後女人的耳中:
“先在鄉里學校散佈那些沒根沒據的謠言,敗壞你的名聲,讓孩子們孤立、欺負大娃和二娃。”
“小孩子懂甚麼?給幾塊糖,或者嚇唬幾句,就能讓他們當槍使。”
“大娃才八歲,二娃才六歲,正是自尊心萌芽,又敏感脆弱的時候。”
“天天被同齡人指著鼻子罵野種,哪個孩子受得了?!別說他們,怕是同齡人也受不住。”
“他們不想上學,成績下滑,都是必然的結果。”
“這時候,你孃家人再適時地跳出來,打著為孩子好的旗號,說要過繼孩子,給他們更好的環境和完整的家。”
“你看著孩子受委屈,心裡本就煎熬,他們再半勸半逼,甚至直接動手搶……”
“你情緒激動之下,很容易就鑽了牛角尖,覺得或許把孩子送走,對他們才是最好的選擇。”
林陽的聲音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可這根本就是飲鴆止渴!且不說他們是否真心對待孩子,單看他們用的這些下作手段,其心可誅!”
“把孩子交給這樣品行的人,你能放心?他們能教出甚麼好來?”
“只怕孩子沒享到福,反而被養廢了!”
他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邏輯清晰,將前因後果一串,真相已然浮出水面八分。
老白家能做出上門搶外孫的事,還有甚麼是他們幹不出來的?
鄉小學突然流傳的惡毒謠言,時間點如此巧合,若說跟他們沒關係,鬼才相信!
這簡直是個針對白寡婦弱點的、無比陰損的局。
利用母親對孩子的愛,利用她在孃家人面前長期形成的自卑與軟弱,一步步把她逼到絕境牆角。
白寡婦聽著林陽抽絲剝繭的分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發冷。
抱住林陽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棉襖的布料裡。
她不是傻子,只是長期以來被所謂的親情和現實的苦難矇蔽了雙眼。
此刻被林陽一語點醒,過往的種種疑點瞬間清晰地湧上心頭。
孃家人每次來,看似關心孩子,言語間卻總在暗示她一個寡婦養不好孩子,暗示學校環境不好,暗示只有過繼才是出路……
那些看似關切的話語,如今回想起來,句句都藏著別有用心的引導!
“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失望瞬間淹沒了她。
“那是我的孩子啊!是他們的親外孫啊!”
林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劇烈情緒波動,知道她正經歷著信念崩塌的痛苦,需要宣洩,因此並沒有急於出言安慰。
只是更加用力地蹬著腳踏車,讓寒冷的夜風更疾速地掠過耳畔。
有些痛,必須她自己扛過去;有些血淋淋的真相,必須她自己親手認清。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白寡婦壓抑的哭聲漸漸變為無力的啜泣,林陽才再次開口。
“白姐,這件事我管定了,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你記住,不管到甚麼時候,你都不是一個人。你有我!還有蓮花村的鄉親們!大家都是你堅實的後盾。”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不用怕那些流言蜚語,也不用覺得對不起小婉。”
“我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些,養你們娘仨,綽綽有餘。”
“小婉她……她也明白,她一個人……嗯,確實有些吃力,她心裡是願意有個人幫襯的。”
這話說得含蓄,但其中的含義,兩個成年人都心知肚明。
白雪瞬間聽懂了,臉頰猛地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
她沒想到林陽會如此直白地攤開來說。
更沒想到李小婉竟然如此大度,能夠容忍她這麼一個第三者的存在。
她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有羞窘,有惶恐,有一絲隱秘的期盼,更有對李小婉深切的愧疚。
林陽彷彿能洞察她的心思,繼續道,語氣充滿了擔當:
“至於村裡人的眼光,我爹孃那邊,你更不用擔心。我有辦法解決。”
“等過了這陣,磚窯廠穩定下來,我還會在縣城弄點別的營生,到時候需要信得過的人幫忙。”
“你帶著孩子搬到縣城去住,離開這是非之地。”
“學校的事情我來辦,讓大娃二娃去縣城最好的城關一小上學,我看誰還敢欺負他們!”
“以後,大娃和二娃就是我的孩子,我會把他們當親生的看待,絕不會讓他們再受半點委屈!”
這番話,如同溫暖而有力的陽光,瞬間驅散了白雪心中積壓多年的陰霾和寒冷。
她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一直強忍的淚水再次決堤。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和痛苦的淚水,而是混雜瞭解脫、感動和對未來微茫卻真實的希望。
她將臉深深埋在林陽的後背上,淚水無聲地浸溼了他後背的棉衣。
“我相信你……”
她哽咽著,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四個字。
這簡單的幾個字,包含了她全部的信任、依賴和託付。
林陽感受到她的變化,心中一定,溫聲道:
“在村裡,我還叫你白姐。等到了縣城,我就叫你小雪。”
“白雪,這名字很好聽,像童話裡的白雪公主一樣乾淨。”
“你不是甚麼掃把星,你是我的女人,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重活一世的林陽,看待世情遠比常人通透。
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很多事情不能以幾十年後的道德標準來衡量。
有能力,讓自己在乎的人過得更好,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