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那些窘迫卻又帶著些許頑皮的往事，也成了平淡生活中調侃的佐料。
林陽在一旁聽著，想笑又不敢大聲，只能使勁抿著嘴，肩膀微微聳動。
他深知老爹的脾氣，可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免得老爹惱羞成怒，又搬出那句“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的老話。
雖說從小到大，他挨的每頓打似乎都“罪有應得”。
林大海一眼瞥見兒子在那憋笑，立刻轉移了目標，沒好氣地說：
“你小子還好意思笑？你忘了你八九歲的時候，偷了村頭劉寡婦家下蛋的老母雞，非纏著我教你怎麼做叫花雞那回事了？”
“害得我後來賠了人家三塊錢！那會兒三塊錢夠買多少斤鹽了？”
林陽嘴角微微抽搐。
得，這把火到底還是燒到自己身上來了。
老爹這是典型的被揭了短，面子上過不去，趕緊抓個墊背的。
作為兒子的他能怎麼辦？
血脈壓制是天生的！
老爹這明顯是想找回點當爹的威嚴。
“爹，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糗事，咱就別提了行不？”
林陽無奈地討饒。
趙桂香可見不得兒子吃虧，立刻護犢子地嚷嚷起來：
“姓林的，你還好意思翻舊賬！要不是你整天在兒子面前唸叨甚麼叫花雞多香多好吃，說得有鼻子有眼，咱兒子能想起去幹那事兒？”
“而且也是你先說劉嫂子家的蘆花雞長得肥，做叫花雞肯定香，兒子聽得多了，能不饞嗎？”
“那時候家裡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葷腥！說來說去，根子還在你身上！”
“你要是有咱兒子現在這一半的本事，咱家陽子小時候還能餓得面黃肌瘦，彷彿一陣風都能吹跑似的？！”
林大海被老伴兒連珠炮似的一頓數落，頓時啞火了。
悻悻地轉過頭，伸手從盆裡撈出幾根肉已不多的獾骨，把上面粘連的肉絲和筋頭巴腦啃乾淨。
然後拿著光溜溜的骨頭去逗弄趴在門口的大白和小白。
趙桂香白了丈夫背影一眼，轉而用寵溺的目光看著林陽，柔聲道：
“別理你爹，他就是越老越像個小孩兒，在外頭吹牛沒邊兒，回了家就知道揭自家人的短。”
“你是不曉得，他現在出去跟人嘮嗑，總吹自己當年是多厲害的老獵人，在山上打了多少大傢伙。”
“其實啊，他早年打回來的那點獵物，折算下來，還不夠他買子彈的錢呢！”
她一邊熟練地揉著麵糰，一邊繼續絮叨著，聲音裡帶著對往昔歲月的感慨。
“我剛嫁給你爹那陣兒，還沒開始吃大鍋飯呢！那時候的錢啊，才真叫不值錢哩！”
“你敢信不？拿張錢票子出去，上面印著好幾萬、幾十萬！花起來感覺跟燒紙錢似的，心裡頭慌得很。”
林陽對那段遙遠的歷史充滿了好奇。
上一世他很少聽父母談起這些。
這一世有機會，他自然想多瞭解一些。
他靠在門框上，認真地聽著母親的講述。
從母親的話裡，他才知道那是第一版人民幣，面額巨大，但購買力極低。
後來漸漸進入了合作社、人民公社，吃起了大鍋飯。
再後來解散食堂，變成了工分制，按工分分糧分油，一直延續到他小時候。
吃完早飯，林陽準備進山。
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二，眼看年關將近，他打算趁節前這幾天再多跑幾趟山裡。
按照老輩傳下來的規矩，這年節要一直過了正月十五，才算真正過完。
老話兒說得好：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殺灶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一家人肯定要熱熱鬧鬧地團聚。
雖然家裡的年貨儲備已經足夠豐富，但看到自己帶回來的獵物能讓全家人臉上洋溢位發自內心的喜悅，那種滿足感和成就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林陽一邊整理綁腿，一邊說道：
“娘，我一會兒去山裡轉轉，看看運氣咋樣，能不能再弄點東西回來。”
“現在城裡不少單位都開始放假了，三叔那邊估計再有兩三天也該回來了。”
“眼瞅著年根底下，城裡的肉價一天一個樣，蹭蹭往上漲。我趁這幾天多跑兩趟，還能多換些錢。”
趙桂香對兒子進山已經習以為常，不再像最初那樣提心吊膽。
一方面是她知道兒子本事大。
另一方面，家裡現在養著那幾位頗有靈性的“黃大仙”。
她潛意識裡覺得有仙家保佑，兒子定然平安無事。
她哪裡知道，那幾只黃鼠狼純粹是被林陽用食物“賄賂”成了親近人的寵物。
只因互動多了，顯得格外通人性而已。
“行，你去吧！那獾子骨頭，讓你爹給你三叔送過去，反正他在家閒著也是撓牆，你就不用管了。”
趙桂香應著，又不忘叮囑：“記著點兒時辰，早點回來。”
林陽略一沉吟，說道：“娘，腳踏車我留在家裡，讓我爹騎車子去吧，快當些。”
“咱家現在也不缺那幾個錢，你跟爹也別太累著自己，那滷煮的營生，要是覺得辛苦，就歇歇。”
“說的啥話！”趙桂香一聽，立刻不答應了，“你也知道現在城裡缺肉缺得厲害，你曉得我跟你爹現在去縣城賣滷煮，一天能掙多少嗎？”
“你弄回來的那些馬鹿內臟，可比豬下水有嚼頭，營養也好，城裡人搶著要！”
“你爹今天天沒亮就起來把兩大鍋滷煮給熬上了，比平時多了三倍的量！”
“等日頭升高，天氣暖和點，他就趕著牛車進城。”
“你就別操這心了！到了縣城，有八爺那邊的關係照應著。”
“那些街上混的小年輕，見了我跟你爹，都客客氣氣地喊聲叔、嬸兒。”
“我倆這老臉吶，也算是沾了你的光，活得挺提氣！”
說到這個，趙桂香臉上就忍不住露出自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