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笑著招呼，打破這略顯沉重的氣氛：
“吳廠長，來得正好，坐下喝兩盅，暖和暖和。估計你們廠裡也快下班了，不耽誤事。”
“正好，我這兒還有點事想請你幫幫忙，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吳北江此刻心頭大石落地，心情極好，渾身輕鬆，爽快地坐到桌邊，接過八爺遞過來的酒盅：
“八爺，您跟我還客氣啥？咱們之間還用說請字？有啥事儘管開口，只要我吳北江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擲地有聲。
且不說林陽對他的恩情，就是八爺平日裡對他也是多有照顧。
廠裡職工能偶爾分到點計劃外的肉食改善伙食，多虧了八爺這邊提供的門路。
八爺給他斟上一盅酒，臉上笑容更盛，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是這樣，我想借你們廠裡的卡車用一下，用一天。”
“司機我這邊有現成的人選，技術靠得住，以前在部隊就是開車的。”
“主要是去拉點獵物回來，路不太好走，雪厚，需要個大點的傢伙，驢車牛車不頂事。”
“事成之後，分你一頭駝鹿，怎麼樣？你們廠人不多，一千多斤的駝鹿，去了內臟骨頭，每人也能分上兩三斤肉，好好過個年，讓大傢伙都沾沾葷腥。”
“駝鹿？！”
吳北江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兩個小燈泡，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
“沒問題！車隨便用！別說借，就是讓我派最好的司機跟著去都行！”
“要是讓廠裡那幫小子知道是去拉肉，尤其是駝鹿肉，非得打破頭搶這差事不可！”
他這話毫不誇張。
這年頭，司機是令人羨慕的職業。
可就算是司機，想多弄點肉也一樣困難，都是有定量的。
這臨近年關，能參與運輸這等緊俏年貨，意味著近水樓臺先得月。
家裡人能先吃上，或者能多分點，誰能不心動？
八爺哈哈一笑，很是滿意：“司機就不勞煩你們廠裡的了，我有人，放心。關鍵是車，能借到就行，手續方面……”
“手續好說！”吳北江大手一揮，極為痛快，“我這就打條子，蓋公章，讓司機先把車開走！”
“後續的用車證明，路條甚麼的我來補！”
“廠裡誰要是有意見，讓他自己也去搞幾頭駝鹿回來給大家分分！”
“搞不來肉，就別在那兒瞎嚷嚷，一邊涼快去！”
他在罐頭廠有這樣的底氣，靠的就是實打實能給職工謀福利的威信。
如今能弄到駝鹿肉這種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緊俏年貨，更是底氣十足，腰桿挺得筆直。
事情就此說定，皆大歡喜。
下午四點鐘左右，一輛軍綠色的，車頭掛著大紅星的解放牌CA-10卡車便“嘟嘟”地冒著黑煙，停在了八爺的院門外。
開車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精瘦漢子，姓王，是八爺的本家侄子。
以前在部隊就是汽車兵，跑過青藏線，技術嫻熟，為人可靠，嘴巴也嚴。
八爺點了二十多個信得過的，身強力壯的年輕後生。
個個穿著臃腫的棉襖棉褲，戴著狗皮帽子，帶著粗麻繩，碗口粗的槓子，鐵撬棍等工具，互相幫著爬上了卡車的後車廂。
寒風凜冽，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但他們臉上都帶著興奮與期待的紅光。
知道這趟是去拉好東西，乾的是力氣活，但晚上肯定少不了犒勞，一個個摩拳擦掌。
林陽看著那輛載重量約四噸的卡車，心裡估算了一下。
車上已經有一些八爺準備的用來遮掩的破篷布和固定用的繩索。
但考慮到通往二道樑子的山路積雪深厚，有些地方可能還有暗冰，極為泥濘難行，駝鹿體型巨大，為了安全起見，一次最多拉三頭。
否則，車上堆得太高，路上顛簸簸，萬一有閃失，繩索斷裂或者車輛側滑，掉進深不見底的山溝裡，那麻煩就大了。
損失也承擔不起。
八爺看著林陽，語氣帶著感慨和些許歉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陽子，上次那批野豬，狍子的錢還沒跟你結清，這次又是六頭駝鹿……”
“主要是那批貨量不小，還沒完全出手，壓著些資金，週轉需要點時間。不過你放心，八爺不會虧待你。”
林陽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語氣真誠：“八爺，咱們之間不說這個。錢您甚麼時候方便甚麼時候給，我信得過您。”
“好東西不怕晚，細水長流嘛，一下子都換成錢，也扎眼不是？”
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
慢慢出貨，既能維持關係網，又能賣上更好的價錢，還安全。
八爺點點頭，心中慰帖，他就欣賞林陽這份遠超年齡的大氣，沉穩和遠見。
若是急著一次性大量出貨，反而容易惹人眼紅，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招來禍端。
像現在這樣，靠著他的門路，一點點放出去，既能維持住各個廠領導的關係，又能賣上好價錢，大家都得利，才是長久之道。
“成，那你先回家歇著，這一趟進山也辛苦了。我們這就直接過去了，爭取天黑前趕回來。等我們的好訊息。”
八爺說道，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
林陽應了一聲：“好，你們路上小心，注意暗冰。我就先騎車子回去了。”
雙方在縣城門口分開。
卡車引擎轟鳴著，冒著濃濃的黑煙，輪胎碾過積雪，朝著二道樑子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駛去。
後車廂裡，二十多個小夥子在寒風中互相擠靠著取暖，低聲興奮地猜測著這次要去拉的究竟是甚麼大貨。
是野豬還是黑瞎子，居然要動用卡車！
而林陽，則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他從縣城供銷社買的兩瓶玻璃瓶裝的高粱酒和一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桃酥點心，朝著蓮花村家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蹬去。
他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先繞道，憑藉對地形的熟悉，走小路去了二道樑子那個山洞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