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北江是罐頭廠採購科的副科長,對副食品市場的行情和政策風向非常敏感。
“沒錯,陽子你看得準。開春以後,生豬出欄量會增加,農村自留地的豬也能賣了,羊肉也一樣。”
“價格確實會有小幅回落。我們廠採購的壓力也能小一點。”
“但是,”林陽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些,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有些東西,它的價格不會跌,反而會因為稀缺,越來越貴,而且是有價無市。”
“比如,梅花鹿肉、獐子肉、真正的野熊肉,還有飛龍、山鶉這些山珍野味。”
“在咱們這林區縣城,平時的時候鹿肉賣三塊錢一斤可能就到頂了,普通人消費不起,也沒那麼多需求。”
“可要是……運到南邊呢?
比如……隔著一條河的……香江那邊?”
林陽刻意壓低了聲音,幾乎成了氣音,緩緩說出了那個對內地絕大多數人來說神秘而充滿誘惑的地名。
吳北江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瞳孔微縮。
香江!
那可是傳說中資本主義花花世界,是遍地黃金的地方!
他作為國營大廠的採購科長,偶爾也能接觸到一些層面。
隱約聽說過一些隱秘的渠道,能將內地的一些特產、土產,透過特殊途徑弄到那邊去,換取寶貴的外匯券,甚至直接是米元!
那利潤,簡直是幾十倍、上百倍的翻!
但這其中的風險,也同樣巨大。
一旦被抓到,就是投機倒把的重罪。
“你的意思是……”
吳北江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得更低,身體微微前傾,心臟砰砰直跳。
他意識到,林陽所圖,絕非小打小鬧。
“我的意思是,新鮮的肉,很難長途運輸,尤其是要過海關,保鮮是大問題。”
“但如果是……加工好的罐頭呢?”
林陽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像是一簇燃燒的火苗。
“我想把以後進山打到的這些珍貴野味,或者收購山裡獵人弄到的,做成肉罐頭。”
“不需要多大的產量,就走精品、高階的路線。”
“然後,看看能不能透過八爺的一些老關係,或者其他的門路,想辦法弄到那邊去。”
“我們賺的,就不是手裡這幾毛幾塊的人民幣了,而是米刀!是跟黃金一樣的外匯!”
吳北江倒吸一口涼氣,被林陽這個大膽至極、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想法徹底震住了。
私人辦廠,做食品罐頭?
還要出口創匯?
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這個國營廠科長的常規思維範疇。
這需要裝置、廠房、技術、批文、原料,還有最要命的——出口渠道!
哪一樣是容易的?
但他看著林陽那沉穩而自信的眼神,想到對方那神乎其神的打獵本事,能弄到常人弄不到的猛獸肉。
再想到八爺那在縣城乃至更廣範圍內盤根錯節,深不可測的背景和關係網。
尤其是那些據說通往南邊的,見不得光的隱秘路線……
他忽然覺得,這事兒……雖然聽著像天方夜譚,但細細一想,似乎……未必不能成!
至少,有嘗試的可能!
“所以,陽子,你是想……”
吳北江感覺自己喉嚨有些發乾,他舔了舔嘴唇,已經猜到了林陽接下來要說甚麼。
怪不得他剛才說有事要幫忙。
“我想試著辦個小型的罐頭廠。”林陽直接攤牌,目光灼灼地看著吳北江:
“不需要像你們廠那麼大,初期可能就是個作坊規模,但裝置必須得靠譜,能做熟肉罐頭,密封要好,能儲存。”
“我知道你們紅星罐頭廠的生產線,是早年從東歐引進的,後來國內也有仿製。”
“我想問問吳哥,以你的瞭解和門路,有沒有可能,買到一條這樣的生產線?”
“不需要最新的,哪怕是你們廠淘汰下來的,準備報廢的舊裝置,只要核心部件還能用,能修復,就行。”
吳北江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炕桌上敲擊著,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這可不是小事。
一條罐頭生產線,哪怕是國內仿製的,最小型號的,涉及到殺菌釜、封口機、配料罐等一系列裝置,價格也極其昂貴,根本不是個人能負擔得起的。
而且淘汰裝置的處理,有著嚴格的規定,不是誰想買就能買的。
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八爺在門外吧嗒旱菸的聲音隱約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吳北江才抬起頭,神色凝重地看著林陽:
“陽子,不瞞你說。你問到這個,還真是巧了。”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我們廠最近確實有計劃,要更換一條老生產線,就是建廠初期從羅馬尼亞引進的那條,用了快二十年了,效率低,故障也多。”
“新的生產線,廠裡已經打報告申請了,如果是國內仿製的最新款,不算安裝除錯,光是裝置價格,大概就在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十二萬?”林陽確認道。
“十三萬左右。”吳北江精確道,“這還只是裝置錢!運回來,安裝,除錯,培訓工人,又是一大筆開銷。沒有十五萬下不來。”
十三萬!
在這個“萬元戶”都鳳毛麟角、被視為富翁的年代,這無疑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天文數字。
多少家庭一輩子也見不到這麼多錢。
林陽心中卻是一動。
十三萬,他手頭的現金,加上這次準備賣給八爺和吳北江的熊肉、野豬肉等收入,以及之前倒騰糧食和山貨的積蓄,湊一湊,差不多能夠到邊。
他原本以為進口裝置會更貴。
吳北江仔細觀察著林陽的神色。
見他聽到這個數字後,雖然眉頭微蹙,但眼神並未露出退縮或絕望之色,心中更是訝異於林陽的底氣和魄力。
他微微定了定神,繼續說道:
“如果你不嫌棄,那條要淘汰下來的羅馬尼亞老生產線,我倒是可以想辦法在廠務會議上提一提。”
“以報廢或者支援社隊企業、更新換代的名義,用比較低的價格處理出來。”
“但就算這樣,”他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估計也得這個數。”
“而且那裝置我清楚,用了有些年頭了,很多零部件老化,需要找老師傅好好檢修維護,甚至更換一些零件才能用。不然就是一堆廢鐵。”
“五萬?”林陽確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