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顧不上拍掉肩頭的雪,壓低了嗓門,帶著濃重菸袋油子味的熱氣噴在林陽耳邊,像燒著了的乾草:
“陽子,磚窯廠那事兒,爹孃沒往前湊,更是憋著沒多說話,就是為了避嫌。”
“這道理咱都門兒清,給全村謀福利是積德的好事,咱打心肚子裡高興!可架不住往後啊……”
他聲音壓得更低,渾濁的眼睛警惕地瞟了眼窗戶,彷彿怕那呼嘯的風把話聽了去。
“難保往後不會有人眼紅心熱,背地裡嚼舌根,使絆子!人心隔肚皮,別看都是土裡刨食的莊戶人,苦哈哈,花花腸子多著呢!”
“你年輕,經歷的少,自己得多長几個心眼兒,把籬笆扎牢實嘍!”
“千萬別認為鄉里鄉親的有些話不好說,該硬氣的咱必須得硬氣。甭讓人鑽了空子!”
他手裡的旱菸杆子無意識地敲著炕沿,發出篤篤的悶響。
頓了頓,看著兒子那雙沉靜得不像二十郎當歲年輕人的眸子,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和掩飾不住的驕傲:
“不過你小子這腦瓜子,比你爹這榆木疙瘩靈光百倍,這些事兒用不著我多囉嗦。”
“爹就想問問,村裡那塊兔子不拉屎的荒地,具體跟八爺合計過租多少錢沒?”
“雖說一租五十年,可那破地方除了長扎人的蒺藜狗子,就是硌腳的石頭砬子,撒泡尿都滲不下去!”
“我估摸著,鄉親們臉皮薄,臊得慌,也不好意思張那血盆大口,真的就要五千塊!”
“那份聯名書甭管最後是啥條款,我和你媽都不會發表任何意見,只要大傢伙都同意,我們也會跟著按上紅手印!”
“你也看得出來,大夥兒都眼巴巴盼著廠子早點冒煙,日子能有個奔頭。”
“現在你出息了,能拉拔鄉親一把,爹孃臉上也有光,走道腰桿子都直溜!”
“心善是好事,但菩薩心腸也得配著金剛手段!該硬氣的時候,骨頭不能軟!這點,你小子隨根兒,總算比你爹強!”
林大海說著,臉上那刀刻斧鑿般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由衷的欣慰。
林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油燈下也顯眼的白牙,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一種成竹在胸的沉穩:
“爹,您老把心擱肚子裡!我心裡那桿秤,明鏡似的,該咋辦,門兒清!虧不了鄉親,也絕不讓咱家吃虧!”
“那就中!”
林大海像是得了聖旨,回頭衝坐在炕梢,藉著燈光正從針線笸籮裡摸出鞋底子準備納幾針的趙桂香一揚下巴,臉上笑開了花。
“瞅見沒?桂香!咱兒子心裡跟明鏡似的!你就甭瞎操那份心了,鹹吃蘿蔔淡操心!”
他轉回頭,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發出梆梆的脆響。
“至於村裡錨定要多少錢,陽子你也最好避嫌,最後還得老村長拍板,找八爺定奪……”
“但估計不會太誇張……村裡人也怕煮熟的鴨子……”
林陽沒等老爹絮叨完,直接說道:“定了,就五千塊!這個數正好也在我跟八爺預計的數目,不多不少,完全沒有問題。”
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眼神格外深邃。
對別人需要藏著掖著,對自己這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心都扒出來盼他好的爹孃,沒啥好瞞的。
“啥玩意兒?真給五千?不還價?!”
林大海倆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旱菸袋“啪嗒”一聲從僵住的手指間滑落,掉在炕蓆上。
他手忙腳亂地撿起來,也顧不上吹灰,聲音都劈了叉。
他本以為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八爺跟林陽肯定會找由頭壓一壓價格。
畢竟,以如今這局面,林陽和八爺是佔著主動權的。
而且,老村長商定這個價時,分明是留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結果倒好,林陽這邊竟然表示完全接受,擺明了不會壓價!
五千塊啊!
這數字像塊千斤重的磨盤,“哐當”一聲砸在林大海心坎上,砸得他腦瓜子“嗡”一聲。
眼前彷彿看見一沓沓嶄新的,印著工農兵頭像的“大團結”在眼前飛舞,燃燒。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滾燙的菸袋鍋子,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嘴裡發乾。
短暫的愣神之後,林大海黝黑的臉膛上肌肉繃緊,腮幫子咬得咯咯響:
“陽子,按理說,既然你們承受的住這個價兒,爹作為村裡的一員不該多話。”
“可……這也忒多了點兒!那荒地……它真值這個數?石頭蛋子能孵出金雞崽兒?”
他心疼那白花花的錢,更怕兒子年輕氣盛,被人情面子架著吃了啞巴虧。
五千塊,能蓋幾間亮堂堂的大瓦房了!
林陽伸手把老爹按回炕頭,觸手是棉襖裡硬邦邦的肩胛骨。
他挨著老爹坐下,煤油燈的火苗在他沉靜的瞳孔裡跳動:
“爹!實話說,這數兒,是我暗地裡給村長老叔遞的話兒!也是跟八爺早就商量好的。您就甭過問了,我心裡有譜。”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小錘敲在鐵砧上。
“啥?!”
林大海像被施了定身法,徹底僵住,渾濁的老眼瞪得像銅鈴,滿是困惑地死盯著兒子,連菸袋鍋裡那點殘火滅了都忘了。
林陽湊得更近些,耐心掰扯,氣息拂過老爹花白的鬢角:
“爹,您仔細琢磨琢磨,那可是五十年的租期!眼下大家夥兒簽了聯名書,紅手印按得啪啪響,看著是都挺支援,一團和氣。”
“可等以後磚窯廠真紅火起來,紅磚一車車突突突往外拉,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似的進賬,誰能保證沒人眼珠子發綠?沒人背後嚼蛆?”
“說咱爺倆夥同八爺,用仨瓜倆棗就佔了村裡天大的便宜?”
“都不必等下面的小子長大,估計就一兩年光景,再有幾個攪屎棍子煽風點火,說咱們賤賣了集體的地,那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房梁淹嘍!淹得祖墳都得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