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來順。
顧青和楊廠長來到門口的時候,門口正有五十來歲的人不住跺腳,看到了楊廠長之後,不滿說道:“你小子天天遲到。”
“海涵海涵。”
楊廠長笑呵呵的同這個人握手,對顧青說道:“小顧,這一位是咱們北京晚報的陳主編。”在顧青問好之後,楊廠長又對陳主編介紹道:“這是小顧,顧青,新到我們軋鋼廠宣傳科的幹事,你們的工作會有聯絡,今天我帶他認認廟門。”
陳主編聽這話,暗含深意的瞧了一眼顧青,像楊廠長這樣的人,不會平白無故的給他介紹一個普通幹事,想來是有彎彎繞繞。
“今天這頓飯能吃的踏實嗎?”
陳主編笑問道。
“絕對讓你踏實。”
楊廠長摟著陳主編的肩膀,兩個人向著東來順裡面走去。
東來順的清水涮羊肉,可是北京老百姓冬季最愛,這進入店內,落座之後,楊廠長手一招,這早早預定好的涮羊肉就來了。
“嚯……”
陳主編正在說話,瞧見涮羊肉上來之後,驚訝一聲,說道:“西瓜瓤都給我整上來了,這凳子有點燒屁股了。”
這個陳主編穿大衣,抹髮蠟,通身上下收拾的一絲不苟,很是斯文,這時候瞧見了“西瓜瓤”,沒有了之前的淡定。
西瓜瓤並非是真正的西瓜瓤,而是羊身上最嫩的兩條小裡脊肉,往往七八十斤的羊身上,也只能刮出來二兩,這玩意看起來像是西瓜瓤一樣,老北京也都這麼叫它。
這種東西,在這年月中,可是非常珍貴,想尋摸都要費大功夫。
“快嚐嚐。”
楊廠長讓陳主編動筷子。
陳主編也就毫不客氣了。
這西瓜瓤的吃法,不是放鍋裡面滾燙,而是直接吃刺身,當然這玩意在中國不叫刺身,叫膾,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膾。
“鮮!脆!嫩!”
陳主編眯著眼睛細細品嚐。
“小顧,你也可以試試。”
楊廠長拿起來了筷子,說道:“這東西吃的是它那冰涼勁,脆嫩勁,還有羊肉的鮮勁,一般人不敢下口,但是老饕遇到了,可不會放過。”
顧青有靈泉在身,倒是不擔心生病,看這兩個人吃的讚不絕口,嘗試性的夾起一塊,放在嘴裡面的時候,首先是生理性的反胃,吃慣熟食的人,吃這種刺身類的東西完全不習慣,甚至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退化成了茹毛飲血的原始人,但是咀嚼兩下,那催嫩勁還是能嚐出來的。
這玩意看的是習慣,就像是鮮牛奶一樣,有些人剛接觸感覺喝不習慣,但是喝的多了,會慢慢的在裡面品味出甜和香來。
顧青咀嚼兩下,看似一咽,實則轉移到了空間裡面,說道:“確實不容易接受。”
陳主編聽到這話,笑了兩聲,說道:“眾口難調,各有所好,不用因為他是你領導,就非要學他吃東西,現在是新時代,他不尊重工人的意願,你直接抽他都行。”
現在是個講平等的時候。
“人這一輩子,總要不斷的嘗試。”
顧青說道:“這個不敢,那個不敢,這一輩子也沒多大意思。”
顧青兩世為人,也有著超然的豁達,在說話中,顧青擰開了自己帶來的茅臺酒,給楊廠長和陳主編添上。
陳主編在連吃了幾口羊裡脊後,端起了茅臺酒小品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拿過來茅臺酒瓶,看了看上面的年份,又看著杯子裡面的酒液,驚異說道:“這是五八年的酒?”
楊廠長也喝了一口,綿密順滑,諸味協調,醬香突出,這都是陳放一二十年的醬酒,才能有這樣的風味。
“滋味確實不錯。”
顧青也喝了一口,這茅臺酒是從顧青的酒窖裡面取出來的,透過酒窖的沉澱,酒的風味已經調整到了最佳,這也讓陳主編和楊廠長兩個人目目相覷,感覺喝了這麼多年的酒,第一次喝到了好酒。
“咱們三個今天喝一瓶就行了。”
陳主編將開蓋的茅臺往桌子上一放,將另一瓶茅臺揣在了懷裡,直接對楊廠長說道:“咱們開門見山吧,你有甚麼事?只要不違背原則,我可以給你使使勁。”
楊廠長看了一眼陳主編懷裡的酒,恨的牙癢癢,說道:“多年朋友了,請你吃一頓怎麼了?”話雖如此,楊廠長在懷裡面拿出來了一份稿子,說道:“這是紅星軋鋼廠裡面的先進人物,你看著讓他登個報。”
現在的先進人物,是自下而上的挖掘出來的,紅星軋鋼廠裡面也有先進人物,就想要登登報紙,讓紅星軋鋼廠也跟著露露臉。
“我會讓新聞部去你們廠裡面採訪核實,只要是先進人物,肯定讓他登報。”
陳主編倒是沒有一口應下。
“很好!”
楊廠長說道:“到時候就讓小顧來接待你們,他是宣傳科的,和你們都算同行。”這才是楊廠長的深層目的,幫助顧青和晚報拉線。
兩邊的人將事情基本議下,陳主編看向顧青,很是好奇,楊廠長就大概介紹一下顧青,貧農出身,原本在生產隊裡面幹活,有一個海外的二叔郵過來了大筆錢,顧青將它捐給了生產隊等等。
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不提。
陳主編知曉有隱瞞的,也不刨根問底,看著顧青好奇的說道:“你真的在夜校學習?”
“之前是認識一些字,最近在充實提升。”
顧青說道。
“好好學是不錯的。”
陳主編點頭,說道:“舊社會的時候,只有富裕家庭才能讓孩子上學,我們被舊社會耽擱太長時間了,這個新社會想要全面掃盲,真是任重道遠。”
楊廠長也跟著感嘆。
“陳主編。”
顧青在這時候,忽然說道:“我一直想要寫一封感謝信,在心裡面醞釀很長時間了,我把它寫出來,您看看能不能登報紙,讓社會知道我對他們的感謝?”
想登報?
陳主編看向楊廠長,瞧著楊廠長也滿臉驚訝,知道這是顧青忽然提出來的。
“你先寫出來讓我看看。”
陳主編和顏悅色的說道,畢竟拿了顧青的一瓶酒呢。
顧青立刻在東來順這邊要過來了紙和筆,他一直都在看報紙,對現在的寫作風格瞭然在心,現在有陳主編這個渠道,顧青也準備抓住,更進一步。
感謝信,不能只感恩小先生,更主要的感恩這個新時代。
在顧青的筆下,“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老農民,在舊社會欠地主賬,在新社會翻了身,在一個梳著辮子親近可喜的姑娘教導下,能看懂街上的字,在一個陽光開朗的小先生教導下,會唱革命歌曲,在一個小男孩的教導下,學會了珠算……
舊社會沒有這個機會,在新社會才有了這個機遇……
陳主編原本以為顧青是個投機的,心中還存在幾分不看好,但是瞧著顧青的文章寫出來,先說明自己過去是個“不能翻身的睜眼瞎”,到了進入夜校忐忑,再到“小先生”的親切教誨,最後是這個小先生把睜眼瞎給擦亮了,認識到了是黨給知識插上了翅膀。
“嘶……”
楊廠長吸了一口氣。
這看似在感謝小先生,實則在感謝夜校,感謝創辦夜校的大環境,感恩這個新社會,到了最後,這小先生教給“我”的不僅是文化,還有建設祖國的赤誠之心。
原本以為顧青只是一說,沒想到顧青真有活!
陳主編拿著稿紙,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幾遍,然後定定的瞧著顧青,說道:“這一封感謝信,週日那天我讓你見報!”
沒得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