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三年十一月初九,南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我坐在西苑的囚室裡,望著窗外那一小方天空。雪花從那尺餘見方的小窗飄進來,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
牆加高三尺之後,這間屋子更暗了。只有午時前後,才有那麼一小會兒陽光透進來。可今天沒有陽光,只有雪。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李誠。
每日送飯的時辰到了。
那小窗開啟,一碗熱粥遞進來。我伸手接過,卻發現李誠的手在抖。
“忠叔?”我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紅的。
“國公爺,”他的聲音發顫,“婉兒姑娘……婉兒姑娘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麼了?”
李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把粥碗放下,走到門邊。
“說!”
“她病了……”李誠的眼淚流下來,“病了好久,一直不讓老奴告訴您。今兒個……今兒個早上,燒得厲害,人已經……”
我沒有聽完。
我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那扇釘死的門。
“開門!讓我出去!讓我見她!”
沒有人應。
只有雪,靜靜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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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在那扇門前拍了多久。
手拍腫了,嗓子喊啞了,那扇門紋絲不動。
李誠在外面哭。
“國公爺,老奴沒辦法……老奴沒辦法啊……”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背靠著那扇門。
“忠叔,”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她……她說甚麼了嗎?”
李誠在外面哽咽著。
“婉兒姑娘說……說讓您別擔心,她沒事。說讓您好好吃飯,好好活著。說……”
他頓了頓。
“說她等著您。”
我閉上眼睛。
眼淚流下來。
等著我。
她等著我,等了四年。
從建文四年到永樂三年,從開城門到幽禁,從春風到冬雪。
她一直在等。
等我這扇門開啟。
等我出去。
等她說的那株梅花開。
如今梅花還沒開。
她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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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李誠帶來了一個訊息。
婉兒求了看守,讓她到那扇小窗前,見我一面。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求的。也許是跪的,也許是哭的,也許是拿銀子買的。看守居然答應了。
那天傍晚,雪停了。
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那一小方天空染成金紅。
我站在窗前,等著。
腳步聲傳來。
很慢,很輕。
然後,那張臉出現在那尺餘見方的小窗裡。
婉兒。
她瘦得脫了形。
那張曾經明豔的臉,如今只剩下骨頭和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讓人心疼。
她望著我。
我也望著她。
隔著一道牆,隔著那尺餘見方的視窗,隔著這三年的幽禁,隔著這一生的悲歡。
“公子。”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的雪沫。
我把手伸出去,從那小窗。
她也伸出手。
我們的手指,在那一小方空間裡,輕輕觸碰。
她的手冰涼。
“婉兒……”我的聲音哽咽。
她看著我。
“公子,婉兒有話要對您說。”
我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
“公子,婉兒這一生,始於藍玉案,終於靖難局。”
我怔住。
她繼續說。
“十二歲那年,若不是公子救我,婉兒早就死了。那場大案,婉兒親眼見過——那些人被剝皮,被抄家,滿門老小一個不留。婉兒躲在那間農莊裡,聽著外面的風聲,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的眼睛望著我。
“公子,這朝堂……吃人不吐骨頭。”
我握緊她的手。
“婉兒……”
“您聽我說完。”她打斷我。
“公子,您要活下去。”
她一字一頓。
“哪怕……做個笑話。”
我的眼淚湧出來。
她看著我,嘴角輕輕揚起,像是想笑。
“公子,婉兒此生,不悔。”
她頓了頓。
“只悔一事……”
她的聲音更輕了。
“未與公子有一兒半女,續香火。”
我淚如雨下。
“婉兒,是我誤你一生。”
她輕輕搖頭。
“不是誤。”她說,“是婉兒自己選的。”
她望著我,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公子,您要活著。”
“活著,才有以後。”
“活著,才有人記得婉兒。”
她慢慢鬆開手。
“公子,婉兒……走了。”
那雙手,從那小窗裡消失。
那張臉,也從視窗隱去。
我站在窗前,望著那一小方空蕩蕩的天空。
很久。
很久。
直到天黑。
直到那扇小窗再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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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沒有睡。
坐在案邊,望著那盞孤燈。
第二天,李誠從小窗遞進粥來。
我沒有接。
“國公爺?”他的聲音透著驚慌。
我沒有說話。
第三天,粥又遞進來。
我沒有動。
第四天,第五天。
那碗粥,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我躺在床榻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婉兒的影子。
十二歲那年,她扶著老嬤嬤的手下車,站在曹國公府門前,眼裡有惶恐,有感激,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她對我說:“罪臣之女林氏,謝國公爺活命之恩。”
二十四歲那年,她站在金川門下,提著燈籠,望著我。她說:“公子,婉兒等您。”
如今她三十三歲,躺在那牆外的某一間屋子裡,再也不會等我。
我想隨她去。
可我又怕。
怕死了之後,見到她,她問:“公子,您怎麼來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第六天清晨,李誠的聲音從小窗外傳來,帶著哭腔。
“國公爺!您吃一口吧!求您了!婉兒姑娘若在天有靈,也不願看您這樣!”
我沒有動。
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我看見了婉兒。
她端著一碗粥,站在我面前。
穿著那件月白的衫子,披著斗篷,臉上帶著笑。
“公子,”她說,“您怎麼不吃飯?”
我看著她。
“婉兒……”
她把粥遞到我面前。
“公子,活下去。”
“青史待您評說。”
我伸手去接。
那碗粥,忽然變成了李誠的臉。
他跪在我面前,手裡端著一碗米湯,眼淚糊了滿臉。
“國公爺!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看看四周。
還是那間囚室。
還是那扇小窗。
窗外,有陽光透進來。
我慢慢坐起身。
接過那碗米湯。
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李誠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國公爺……您嚇死老奴了……”
我把空碗遞還給他。
“忠叔,”我說,“婉兒……葬了嗎?”
他點頭。
“葬在西苑梅樹下。老奴按您的吩咐,墓碑無名,只刻‘林氏女’三字。”
我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那株梅樹。
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瑟瑟發抖。
墓碑很小,就立在樹下。
三個字。
林氏女。
我忽然開口。
“忠叔,拿刀來。”
他一愣。
“國公爺?”
“刀。”我說,“我的匕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角落裡找出那柄匕首。
朱棣送的那柄。
木柄,舊了,刀鋒卻還鋒利。
我接過匕首,咬破左手食指。
血湧出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著那扇小窗,望著西苑的方向。
我看不見那株梅。
看不見那塊碑。
可我知道它在。
我伸出手,用那帶血的指,在那窗框上,一筆一畫。
描。
林。
氏。
女。
三個字,血紅的。
在灰撲撲的窗框上,觸目驚心。
李誠在身後,泣不成聲。
我描完最後一筆,收回手。
望著那三個字。
“婉兒,”我輕聲道,“你等著我。”
七天後,我絕食求死的訊息,傳遍了京城。
李誠從小窗遞進來一碗粥時,也會遞進來一些外面的訊息。
“國公爺,外面都在傳……說您為個女人絕食。”
“說您演戲,博同情。”
“說您怕死,又不敢死,鬧這一出讓人看笑話。”
我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喝粥。
第一次絕食失敗。
我知道它失敗了。
可我必須做。
不為別的。
只為她。
為她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公子,您要活下去。”
我活了。
可我也要讓人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
哪怕被人當成笑話。
哪怕被人說是演戲。
哪怕被人罵一輩子。
我不在乎。
第六節父子
乾清宮。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剛送來的密報。
“李景隆絕食七日,被人救下。”
他看完了,輕輕放在一邊。
太子朱高熾站在下首,等著他的反應。
“父皇……”
朱棣抬起頭。
“高熾,你覺得李景隆這個人,如何?”
朱高熾想了想。
“兒臣以為……曹國公有功有過,然其心難測。”
朱棣點點頭。
“難測。”他重複這兩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外面紛飛的雪。
“朕告訴你,李景隆的良心,隨著那女人一起死了。”
朱高熾一怔。
“父皇?”
朱棣沒有回頭。
“從今往後,他只剩狡詐了。”
他頓了頓。
“這樣的人,最可怕,也最可憐。”
朱高熾沉默。
朱棣轉過身。
“傳旨,”他說,“李景隆絕食的事,不許再提。讓他好好活著。”
他望著殿外的雪。
“朕倒要看看,他能活成甚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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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我又一次站在窗前。
窗外沒有月亮。
只有雪,還在靜靜地下。
我看不見西苑,看不見那株梅,看不見那塊碑。
可我知道它們在。
我用手指,輕輕撫過窗框上那三個血描的字。
林。
氏。
女。
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嵌在木頭的紋理裡,像一道永遠抹不掉的痕跡。
“婉兒,”我輕聲道,“你讓我活著。”
“我活了。”
“你讓我等。”
“我等了。”
“你讓我……”
我頓了頓。
“做個笑話。”
我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在空蕩蕩的囚室裡迴盪。
“好。”
“我做。”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蓋了整座南京城。
覆蓋了西苑的梅樹。
覆蓋了那塊無名的小碑。
可覆蓋不了那三個字。
那三個刻在窗框上、描在心裡的字。
林氏女。
我的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