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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第45章 婉兒之死與絕食的開始

2026-03-21 作者:老張0612

永樂三年十一月初九,南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我坐在西苑的囚室裡,望著窗外那一小方天空。雪花從那尺餘見方的小窗飄進來,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

牆加高三尺之後,這間屋子更暗了。只有午時前後,才有那麼一小會兒陽光透進來。可今天沒有陽光,只有雪。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李誠。

每日送飯的時辰到了。

那小窗開啟,一碗熱粥遞進來。我伸手接過,卻發現李誠的手在抖。

“忠叔?”我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紅的。

“國公爺,”他的聲音發顫,“婉兒姑娘……婉兒姑娘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麼了?”

李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把粥碗放下,走到門邊。

“說!”

“她病了……”李誠的眼淚流下來,“病了好久,一直不讓老奴告訴您。今兒個……今兒個早上,燒得厲害,人已經……”

我沒有聽完。

我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那扇釘死的門。

“開門!讓我出去!讓我見她!”

沒有人應。

只有雪,靜靜地落。

--

我不知道在那扇門前拍了多久。

手拍腫了,嗓子喊啞了,那扇門紋絲不動。

李誠在外面哭。

“國公爺,老奴沒辦法……老奴沒辦法啊……”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背靠著那扇門。

“忠叔,”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她……她說甚麼了嗎?”

李誠在外面哽咽著。

“婉兒姑娘說……說讓您別擔心,她沒事。說讓您好好吃飯,好好活著。說……”

他頓了頓。

“說她等著您。”

我閉上眼睛。

眼淚流下來。

等著我。

她等著我,等了四年。

從建文四年到永樂三年,從開城門到幽禁,從春風到冬雪。

她一直在等。

等我這扇門開啟。

等我出去。

等她說的那株梅花開。

如今梅花還沒開。

她等不了了。

--

三天後,李誠帶來了一個訊息。

婉兒求了看守,讓她到那扇小窗前,見我一面。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求的。也許是跪的,也許是哭的,也許是拿銀子買的。看守居然答應了。

那天傍晚,雪停了。

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那一小方天空染成金紅。

我站在窗前,等著。

腳步聲傳來。

很慢,很輕。

然後,那張臉出現在那尺餘見方的小窗裡。

婉兒。

她瘦得脫了形。

那張曾經明豔的臉,如今只剩下骨頭和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讓人心疼。

她望著我。

我也望著她。

隔著一道牆,隔著那尺餘見方的視窗,隔著這三年的幽禁,隔著這一生的悲歡。

“公子。”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的雪沫。

我把手伸出去,從那小窗。

她也伸出手。

我們的手指,在那一小方空間裡,輕輕觸碰。

她的手冰涼。

“婉兒……”我的聲音哽咽。

她看著我。

“公子,婉兒有話要對您說。”

我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

“公子,婉兒這一生,始於藍玉案,終於靖難局。”

我怔住。

她繼續說。

“十二歲那年,若不是公子救我,婉兒早就死了。那場大案,婉兒親眼見過——那些人被剝皮,被抄家,滿門老小一個不留。婉兒躲在那間農莊裡,聽著外面的風聲,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的眼睛望著我。

“公子,這朝堂……吃人不吐骨頭。”

我握緊她的手。

“婉兒……”

“您聽我說完。”她打斷我。

“公子,您要活下去。”

她一字一頓。

“哪怕……做個笑話。”

我的眼淚湧出來。

她看著我,嘴角輕輕揚起,像是想笑。

“公子,婉兒此生,不悔。”

她頓了頓。

“只悔一事……”

她的聲音更輕了。

“未與公子有一兒半女,續香火。”

我淚如雨下。

“婉兒,是我誤你一生。”

她輕輕搖頭。

“不是誤。”她說,“是婉兒自己選的。”

她望著我,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公子,您要活著。”

“活著,才有以後。”

“活著,才有人記得婉兒。”

她慢慢鬆開手。

“公子,婉兒……走了。”

那雙手,從那小窗裡消失。

那張臉,也從視窗隱去。

我站在窗前,望著那一小方空蕩蕩的天空。

很久。

很久。

直到天黑。

直到那扇小窗再沒有動靜。

--

那一夜,我沒有睡。

坐在案邊,望著那盞孤燈。

第二天,李誠從小窗遞進粥來。

我沒有接。

“國公爺?”他的聲音透著驚慌。

我沒有說話。

第三天,粥又遞進來。

我沒有動。

第四天,第五天。

那碗粥,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我躺在床榻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婉兒的影子。

十二歲那年,她扶著老嬤嬤的手下車,站在曹國公府門前,眼裡有惶恐,有感激,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她對我說:“罪臣之女林氏,謝國公爺活命之恩。”

二十四歲那年,她站在金川門下,提著燈籠,望著我。她說:“公子,婉兒等您。”

如今她三十三歲,躺在那牆外的某一間屋子裡,再也不會等我。

我想隨她去。

可我又怕。

怕死了之後,見到她,她問:“公子,您怎麼來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第六天清晨,李誠的聲音從小窗外傳來,帶著哭腔。

“國公爺!您吃一口吧!求您了!婉兒姑娘若在天有靈,也不願看您這樣!”

我沒有動。

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我看見了婉兒。

她端著一碗粥,站在我面前。

穿著那件月白的衫子,披著斗篷,臉上帶著笑。

“公子,”她說,“您怎麼不吃飯?”

我看著她。

“婉兒……”

她把粥遞到我面前。

“公子,活下去。”

“青史待您評說。”

我伸手去接。

那碗粥,忽然變成了李誠的臉。

他跪在我面前,手裡端著一碗米湯,眼淚糊了滿臉。

“國公爺!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看看四周。

還是那間囚室。

還是那扇小窗。

窗外,有陽光透進來。

我慢慢坐起身。

接過那碗米湯。

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李誠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國公爺……您嚇死老奴了……”

我把空碗遞還給他。

“忠叔,”我說,“婉兒……葬了嗎?”

他點頭。

“葬在西苑梅樹下。老奴按您的吩咐,墓碑無名,只刻‘林氏女’三字。”

我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那株梅樹。

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瑟瑟發抖。

墓碑很小,就立在樹下。

三個字。

林氏女。

我忽然開口。

“忠叔,拿刀來。”

他一愣。

“國公爺?”

“刀。”我說,“我的匕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角落裡找出那柄匕首。

朱棣送的那柄。

木柄,舊了,刀鋒卻還鋒利。

我接過匕首,咬破左手食指。

血湧出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著那扇小窗,望著西苑的方向。

我看不見那株梅。

看不見那塊碑。

可我知道它在。

我伸出手,用那帶血的指,在那窗框上,一筆一畫。

描。

林。

氏。

女。

三個字,血紅的。

在灰撲撲的窗框上,觸目驚心。

李誠在身後,泣不成聲。

我描完最後一筆,收回手。

望著那三個字。

“婉兒,”我輕聲道,“你等著我。”

七天後,我絕食求死的訊息,傳遍了京城。

李誠從小窗遞進來一碗粥時,也會遞進來一些外面的訊息。

“國公爺,外面都在傳……說您為個女人絕食。”

“說您演戲,博同情。”

“說您怕死,又不敢死,鬧這一出讓人看笑話。”

我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喝粥。

第一次絕食失敗。

我知道它失敗了。

可我必須做。

不為別的。

只為她。

為她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公子,您要活下去。”

我活了。

可我也要讓人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

哪怕被人當成笑話。

哪怕被人說是演戲。

哪怕被人罵一輩子。

我不在乎。

第六節父子

乾清宮。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剛送來的密報。

“李景隆絕食七日,被人救下。”

他看完了,輕輕放在一邊。

太子朱高熾站在下首,等著他的反應。

“父皇……”

朱棣抬起頭。

“高熾,你覺得李景隆這個人,如何?”

朱高熾想了想。

“兒臣以為……曹國公有功有過,然其心難測。”

朱棣點點頭。

“難測。”他重複這兩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外面紛飛的雪。

“朕告訴你,李景隆的良心,隨著那女人一起死了。”

朱高熾一怔。

“父皇?”

朱棣沒有回頭。

“從今往後,他只剩狡詐了。”

他頓了頓。

“這樣的人,最可怕,也最可憐。”

朱高熾沉默。

朱棣轉過身。

“傳旨,”他說,“李景隆絕食的事,不許再提。讓他好好活著。”

他望著殿外的雪。

“朕倒要看看,他能活成甚麼樣。”

--

當夜,我又一次站在窗前。

窗外沒有月亮。

只有雪,還在靜靜地下。

我看不見西苑,看不見那株梅,看不見那塊碑。

可我知道它們在。

我用手指,輕輕撫過窗框上那三個血描的字。

林。

氏。

女。

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嵌在木頭的紋理裡,像一道永遠抹不掉的痕跡。

“婉兒,”我輕聲道,“你讓我活著。”

“我活了。”

“你讓我等。”

“我等了。”

“你讓我……”

我頓了頓。

“做個笑話。”

我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在空蕩蕩的囚室裡迴盪。

“好。”

“我做。”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蓋了整座南京城。

覆蓋了西苑的梅樹。

覆蓋了那塊無名的小碑。

可覆蓋不了那三個字。

那三個刻在窗框上、描在心裡的字。

林氏女。

我的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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