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的春天,南京城裡的花都開得小心翼翼。
先是桃花,往年這時候該開得爛漫了,今年卻只敢在枝頭冒出幾個花骨朵,像怕被人看見似的。然後是杏花,稀稀拉拉的,風一吹就掉一地,白慘慘的,像撒的紙錢。
我知道為甚麼。因為藍玉案發了。
訊息是三月十五那天傳來的。我正在書房看田莊的賬本,李誠連滾帶爬衝進來,臉白得像紙:“少爺……涼國公……下獄了!”
筆掉在賬本上,墨漬暈開,把“五百石”染成了“五百黑”。
“甚麼罪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謀反。”李誠的聲音也在抖,“錦衣衛抄的家,從府裡搜出刀甲……還有,還有龍袍。”
我癱在椅子上。龍袍。這兩個字就是催命符,沾上了就活不成。
接下來的日子,南京城變成了閻羅殿。錦衣衛的馬蹄聲日夜不停,今天抓這個,明天抓那個。名單越來越長,牽連越來越廣——藍玉的部下、同鄉、姻親、甚至吃過一頓飯、寫過一封信的,都被拖了進去。
我每天上朝,站在武臣佇列裡,低著頭,數著金磚上的紋路。朝堂上靜得可怕,只有朱元璋的聲音在上面響,冷冰冰的,像刀子刮骨頭。
“藍玉負恩,謀逆,當凌遲。”
“同黨張翼、陳桓、曹震……皆斬。”
“凡涉事者,三族盡誅。”
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砸得人頭昏眼花。我偷偷抬眼,看見前排幾個老將軍在抖——馮勝、傅友德,他們當年都和藍玉一起打過仗。
散朝時,沒人說話。大家都低著頭,快步走,像後面有鬼追。
--
四月十七,深夜。
我已經睡了,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李誠在外面喊:“少爺!有人……有人求見!”
聲音不對勁。我披衣起身,開門看見李誠一臉驚慌,身後站著一個人——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人。
前面是個中年漢子,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但腰板挺直,臉上有道新疤,還在滲血。我認出來了:林遠山,羽林衛的千戶,去年中都閱兵時還一起喝過酒。
他懷裡抱著個小姑娘,十二三歲模樣,裹著件大人的披風,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很大,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林兄?”我壓低聲音,“你這是……”
“九江兄。”林遠山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救我。”
他推開李誠,直接闖進書房。李誠想攔,我擺擺手:“關上門,守著,別讓人靠近。”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林遠山把小姑娘放下,撲通跪在我面前。
“藍玉案……牽扯到我了。”他說話很快,像在趕時間,“我沒參與,真的!就是去年藍玉慶功宴,我去湊了個熱鬧,喝了杯酒……可錦衣衛不管這些,說我是‘藍黨’。”
我手心冒汗:“那你該逃啊,來找我……”
“逃不了。”林遠山苦笑,“城門早就封了,錦衣衛在挨家挨戶搜。我是翻牆進來的,從你家後巷。”
他拉過那個小姑娘:“這是我女兒,婉兒,十二歲。她娘前年病死了,我就這麼一個親人。”
小姑娘看著我,不哭不鬧,只是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
“九江兄,我求你。”林遠山磕頭,額頭碰地咚咚響,“我死定了,我知道。但婉兒無辜……她才十二歲。求你給她一條活路,給她口飯吃,當丫鬟也好,當粗使也罷……只要活著。”
我喉嚨發乾。收留“藍黨”的女兒?這是滅門的大罪。
窗外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二更了。再過一會兒,巡夜的錦衣衛就該到這條街了。
“爹……”婉兒終於開口了,聲音細細的,“您別求了。曹國公有難處,婉兒明白。”
這話從一個十二歲孩子嘴裡說出來,聽得我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林遠山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塞到我手裡:“這是我林家祖傳的,不值錢,就是個念想。九江兄,看在你我同袍一場……”
同袍。是啊,中都閱兵時,他帶的那隊騎兵就在我左翼。演練完一起喝酒,他說他女兒會背《詩經》,還說明年帶來給我看看。
現在他女兒就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等著我決定她的生死。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收下她。”
林遠山整個人癱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他爬起來,又磕了三個頭,然後抱住婉兒,抱得很緊很緊。
“婉兒,聽曹國公的話。”他說完這句,鬆開手,轉身就走。
“爹!”婉兒喊了一聲。
林遠山在門口頓了頓,沒回頭,拉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後來我知道,他那晚出府後直接去了錦衣衛衙門,自首了。五天後,菜市口斬首,屍首不準收,餵了野狗。
--
第二天,我把婉兒帶到夫人面前。
夫人姓周,是我十八歲時娶的,岳父是個不大不小的文官。她性子溫和,信佛,每天早晨都要念一遍《金剛經》。
“這是遠房表親家的女兒。”我編了個謊,“家裡遭了災,來投奔。以後就在府裡住下,給你當個伴。”
夫人看著婉兒。婉兒很乖,跪下磕頭:“婉兒拜見夫人。”
“快起來。”夫人扶她,摸了摸她的頭髮,“可憐見的,這麼小……多大了?”
“十二歲。”婉兒說。
“識字嗎?”
“識一些,爹教過。”
夫人心軟了,當天就讓丫鬟收拾出西廂房的一間屋子,離正房近,說是方便使喚,其實是想多照應。
對外,我們統一口徑:這是夫人孃家那邊的遠親,父母雙亡,來投靠。府裡的下人們都信了——也不敢不信。
只有李誠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他幫我埋了林遠山留下的血衣,手一直在抖。
“少爺,這要是被錦衣衛查出來……”
“查不出來。”我說,“錦衣衛現在忙著抓大人物,顧不上一個‘遠房表親’。”
話是這麼說,我心裡也虛。那段時間,我每天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問:“婉兒呢?”生怕她被哪個多嘴的下人認出來,或者錦衣衛突然上門。
好在婉兒很懂事。她不哭不鬧,每天跟著夫人唸佛、繡花、識字。夫人喜歡她,教她看賬本,教她管家——這是把她當女兒養了。
有一次,我在花園看見婉兒在餵魚。她蹲在池塘邊,手裡捏著魚食,一條條錦鯉圍過來,紅的金的,在水裡翻騰。
“婉兒。”我走過去。
她站起來,規規矩矩行禮:“國公爺。”
“在府裡還習慣嗎?”
“習慣。”她頓了頓,“夫人待我極好,下人們也恭敬。婉兒……不知如何報答。”
這話從一個十二歲孩子嘴裡說出來,太沉了。
“不用報答。”我說,“好好活著,就是對你爹最好的報答。”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但沒哭。只是深深一揖:“婉兒願為奴為婢,報答國公救命之恩。”
我鼻子一酸,趕緊轉身走了。
後來夫人跟我說,婉兒每晚睡前都跪在窗前,朝錦衣衛衙門方向磕三個頭——那是她爹死的地方。
--
藍玉案的處決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菜市口的地都被血浸透了,怎麼衝都衝不乾淨,風一吹,滿城都是腥味。烏鴉黑壓壓地聚在刑場周圍,等著啄食碎肉。
我不敢去看,但每次上朝都能聽見最新訊息:今天斬了多少,明天剮了多少,誰家被滅門,誰家的女眷充了官妓。
有一次散朝,我實在忍不住,在午門外吐了。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因為早飯根本吃不下。
馮勝從旁邊過,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那眼神我懂:忍著吧,能活著就不錯了。
五月初,朱棣的信來了。
送信的還是那個商人打扮的人,這次帶來的除了信,還有一小包北平的棗幹。信寫得很謹慎,只說“驚聞朝中變故,望弟珍重”,但字裡行間能看出,北平那邊也驚著了。
我回信時,手抖得厲害。最後寫了一句:“四哥,為臣者……何以自處?”
這話大逆不道,但我實在憋不住了。每天看著同僚被抓、被殺,聽著刑場的慘叫,聞著空氣裡的血腥,我覺得自己要瘋了。
朱棣的回信很快。只有八個字:“謹言慎行,以待天時。”
我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夜。
謹言慎行,我懂。以待天時……等甚麼天時?
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三更。婉兒房裡還亮著燈——夫人說,她最近常做噩夢,要亮燈才敢睡。
我走到西廂房外,聽見裡面隱約有哭聲,很低,像小貓在嗚咽。
敲了敲門,哭聲停了。
“婉兒,是我。”
門開了。婉兒穿著單衣,眼睛紅腫,手裡攥著她爹留下的那塊玉佩。
“做噩夢了?”我問。
她點頭,又搖頭:“夢見爹了……他說冷。”
我喉嚨發緊。林遠山的屍首還在亂葬崗扔著,沒人敢收。
“明天。”我說,“明天我讓人去刑部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把屍首要回來,入土為安。”
婉兒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只是跪下,磕了個頭。
那一磕,像磕在我心上。
--
現在,我坐在詔獄裡,嚼著婉兒最愛吃的芝麻糖——李誠今天偷塞進來的,說是婉兒生前常買的徐記。
甜味在嘴裡化開,我卻嚐出了苦。
如果當年沒收留婉兒,她現在會在哪兒?也許早就死了,也許在教坊司,也許……也許能嫁個普通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但歷史沒有如果。我收留了她,她成了我的謀士,成了靖難時替我出主意的人,最後也成了為我操心病死的人。
因果啊,一環扣一環。
老張來收碗時,看見我在發呆,又嘆氣:“李爺,又想林姑娘了?”
“嗯。”我說。
“林姑娘是個好人。”老張難得說句真心話,“那幾年您在外頭打仗,府裡全憑她撐著。夫人身子弱,要不是她……”
他沒說完。但我懂。
婉兒死後,夫人沒多久也走了。說是病,其實是心死了——婉兒像她親女兒,女兒走了,她也撐不住了。
現在我孤家寡人一個,關在這牢裡,倒是清淨。
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跟洪武二十六年的梆子聲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如果當年藍玉案時,我像其他人一樣,對林遠山的求救視而不見,現在的我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我知道,正是那次收留婉兒,讓我第一次學會了“陽奉陰違”——表面忠君,暗地裡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本事後來可太有用了。北平圍城時,表面攻城,暗地送糧;白溝河時,表面決戰,暗地倒旗;金川門時,表面守城,暗地開門……
都是跟朱元璋學的。老爺子教我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學會了:君要臣死,臣可以不死——只要演得好。
想到這兒,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張在門外問:“李爺,您笑啥?”
“笑我自己。”我抹了把臉,“笑我這一輩子,都在學怎麼演戲。可演來演去,觀眾都死了,就剩我一個,還在臺上。”
老張沉默了很久,說:“李爺,睡吧。明天……明天也許有新鮮事呢。”
新鮮事?詔獄裡能有甚麼新鮮事。
無非是又一個人被拖進來,又一個人被拖出去。無非是生,無非是死。
跟洪武二十六年一樣。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夢裡,婉兒還是十二歲,蹲在池塘邊餵魚。她回頭對我笑,說:“國公爺,魚都知道吃飽了就不鬧。人怎麼就不懂呢?”
是啊,人怎麼就不懂呢。
可我懂了,也晚了。
糖還在嘴裡,甜得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