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晚。南京城裡的柳樹才剛抽芽,我爹就倒下了。
起初只是咳嗽,御醫來看過,說是風寒,開了幾副藥。爹喝藥時皺著眉說:“這藥苦得邪乎。”我當時還笑:“良藥苦口嘛。”
後來想想,那藥確實苦得邪乎——苦得像是把黃連、苦參、龍膽草一股腦兒全熬進去了。但我不敢說,因為開藥的是宮裡來的王御醫,朱元璋親自指派的。
爹臥床的第七天,我開始替他處理一些簡單的文書。曹國公府的賬簿、田莊的收成、軍中舊部的請託……堆了半張書案。我坐在爹常坐的那把黃花梨木椅上,腳還夠不著地,得墊個繡墩。
李誠在旁邊磨墨,磨著磨著就抹眼淚:“少爺,您才十五……”
“十五不小了。”我低頭看賬本,其實心裡慌得很。那些數字在眼前跳,像一群不安分的蝌蚪。
三月初九那晚,爹突然精神好了些。他讓我扶他坐起來,靠在枕頭上,窗外的月光白慘慘的,照得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景隆。”爹的聲音很輕,輕得我要湊近才能聽清,“去把門關上。”
我關好門,回來坐在床沿。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冰涼冰涼的,握住我的手。
“有幾句話,你記牢。”爹說一句,喘三口,“第一,襲爵之後,謹事陛下。咱們李家能有今天,全靠聖恩。這恩,得用一輩子還。”
我點頭,眼淚掉在他手背上。
“第二……”爹的眼神忽然變得複雜,“善交燕王。”
我一愣。爹以前總說“皇家的人別太親近”,現在卻說“善交”。
“燕王雄才,將來必有大作為。”爹的手緊了緊,“但你記住——交是交,忠是忠。交情歸交情,本分歸本分。切不可混為一談。”
這話我當時沒完全懂。後來在靖難的那些日子裡,我夜夜琢磨這句話,越琢磨越覺得爹早就看透了一切——他知道朱棣會起事,知道我會被夾在中間,所以給我指了條最險的路:既要交,又要忠。
“第三……”爹的聲音更弱了,“你性子柔,心腸軟。這本是好事,但在朝堂上……是禍根。該硬時,得硬起來。”
他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像破風箱。我喊李誠去叫御醫,但爹擺擺手:“不用了。該來的,總要來。”
御醫還是來了,又是那個王御醫。他把了脈,開了方子,說了些“靜養為宜”的套話。我送他出門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閃:“小公爺節哀。”
我那時不明白,人還沒死,為甚麼要“節哀”。
第二天清晨,爹走了。走得很安靜,像睡著了。李誠撲在床邊嚎啕大哭,我卻哭不出來。我只是坐在那兒,握著爹已經僵硬的手,想著他昨晚說的三句話。
十五歲,我成了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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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國公府的靈堂設了七天。白幡掛滿了屋簷,孝服像一片移動的雪。來弔唁的人很多,武將文臣,絡繹不絕。每個人都在我面前說“節哀”,說“文忠公千古”,說“小公爺保重”。
我跪在靈前還禮,膝蓋腫了,腰直不起來。但我不敢喊疼——現在我是曹國公了,雖然詔書還沒下,但所有人都已經這麼叫我了。
第三天夜裡,守靈的人少了。我靠在棺材邊的蒲團上打盹,突然聽見外面廊下有壓低的說話聲。
是府裡的兩個老家將,都是跟著爹從戰場上下來的。一個姓張,斷了一條胳膊;一個姓陳,臉上有刀疤。
“……老爺去得太突然。”張老將的聲音。
“何止突然,是蹊蹺。”陳老將更低聲,“前幾日還能吃兩碗飯,怎麼御醫一來,反而……”
“噓——小聲點。”
“怕甚麼?這府裡現在……唉。我就是覺得,老爺這病,來得怪,去得更怪。”
“你是說……”
“我甚麼也沒說。但老爺這些年,太招眼了。北伐的功勞,練兵的權柄,還有燕王那邊……”
話到這兒斷了。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黑暗裡,渾身發冷。棺材就在我身邊,楠木的,很厚,爹躺在裡面。七天前他還能摸著我的頭說“景隆長高了”,現在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招眼”“蹊蹺”“御醫”——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撞來撞去。
我突然想起爹喝藥時皺的眉,想起王御醫躲閃的眼神,想起朱元璋這幾年對功臣的處置:廖永忠沉船死了,汪廣洋貶了又殺,胡惟庸案牽連上萬……
我打了個寒顫。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權的重量——不是奏章上的硃批,不是朝堂上的山呼,而是悄無聲息地,就能讓一個國公“病逝”。
李誠端著熱粥進來時,看見我臉色煞白,嚇了一跳:“少爺,您怎麼了?”
“誠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爹他……真是病死的嗎?”
李誠手裡的粥碗“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熱粥濺了他一褲腿。他顧不上擦,撲過來捂住我的嘴,眼睛瞪得老大:“少爺!這話萬萬說不得!”
他的手掌粗糙,帶著老繭,還有粥的溫熱。我透過他的指縫喘氣,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記住。”李誠鬆開手,跪在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老爺是病逝的,御醫診斷的,陛下哀悼的。只能是病逝。”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哀求,也有警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這個府裡上下百口人,都指著我活。我說錯一句話,所有人都得死。
我抹了把臉,點頭:“我知道了。”
那碗粥最後還是喝了。李誠重新熬的,加了薑絲,說驅寒。我一口一口嚥下去,燙得舌尖發麻,但心裡還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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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七七過後,襲爵的詔書下來了。
典禮在奉天殿舉行。我穿著趕製出來的國公朝服——深紫色的,繡麒麟,金線扎得我脖子癢。十五歲的身體還沒完全長開,朝服鬆鬆垮垮的,得用腰帶狠狠勒緊。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隔著丹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司禮太監尖細的聲音念詔書,一大堆駢四儷六的詞,我只記住一句:“特襲曹國公爵,歲祿三千石,賜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免死金牌。我爹也有一塊,但他沒用上。
我跪著接過詔書、印信、還有那捲沉甸甸的鐵券。起身時,腿一軟,差點摔倒。旁邊的太監扶了我一把,我瞥見他嘴角一閃而過的譏笑。
是啊,十五歲的國公,乳臭未乾,憑甚麼?
按規矩,接下來要解下父親的佩劍,換上自己的。但我爹的劍隨葬了——他說那是太祖賜的,要帶到地下去繼續效忠。所以我得佩自己的劍。
我從懷裡取出那柄匕首——朱棣送的,木頭模型,三年了,我隨身帶著。本來該佩真劍,但時間倉促,來不及鑄。司禮太監皺了皺眉,但沒說甚麼。
我把匕首掛在腰間。很小的一柄,和莊重的朝服很不搭,像小孩的玩具。
叩謝皇恩時,我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聽見朱元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抬起頭來。”
我抬頭。第一次這麼近看朱元璋——57歲了,臉上溝壑縱橫,但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刀鋒。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後背冒汗。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間的匕首上,停了停。
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揮揮手:“去吧。好生學著,莫負你父親之名。”
我退著出殿,直到轉過屏風才敢喘氣。貼身的內衫已經被汗浸透了。
後來很多年,我都在想朱元璋那個眼神。他認出那是朱棣的樣式嗎?他猜到我私交燕王嗎?還是他根本不在意,覺得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一把木頭匕首,掀不起風浪?
我不知道。聖意難測,這是爹教我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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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第三天,朱棣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個不起眼的商人打扮的人,說是從北邊來的,帶了些皮貨。李誠把他引到書房時,我還以為是來談生意的。
“小人受燕王殿下所託,送封信給小公爺。”那人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開啟,最裡面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火漆上是燕王的私印——一隻蹲著的豹子。
信很短,就幾行字:
“驚聞文忠公仙逝,悲痛難抑。景隆弟節哀。兄在北平,關山遠隔,不能親至弔唁,唯遣使致意。弟年幼襲爵,若有疑難,可來信詢兄。珍重。棣字。”
沒有客套的駢文,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沒提“本王”。就是“兄”,就是“弟”,就是“珍重”。
我拿著信,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窗外春雨淅淅瀝瀝,打在新發的芭蕉葉上,啪嗒啪嗒響。
李誠進來添茶時,看見我在發呆,小聲說:“少爺,燕王殿下……倒是有心。”
“有心是好是壞?”我問。
李誠不答,只是嘆氣。
又過了幾天,宮裡傳旨,朱元璋召見。這次不是在奉天殿,是在武英殿的暖閣裡——更隨意,也更讓人不安。
暖閣裡燒著地龍,熱烘烘的。朱元璋只穿了件常服,坐在炕上,正在看奏章。見我進來,他摘下老花鏡。
“坐。”他指著對面的繡墩。
我坐了半個屁股。
“襲爵這幾日,可還習慣?”朱元璋問,像尋常長輩。
“回陛下,尚在學習。”我答得謹慎。
“學甚麼?”
“學看賬本,學接待賓客,學……學著怎麼當個國公。”
朱元璋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十五歲,是該學了。你爹像你這麼大時,已經跟著朕上戰場了。”
我低頭:“臣愚鈍,不及父親萬一。”
“愚鈍不怕,肯學就行。”朱元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你爹臨走前,可有甚麼交代?”
我心裡一緊。想起爹說的“謹事陛下,善交燕王”,這兩句能說嗎?
“父親讓臣忠君愛國,守好家業。”我選了最安全的答案。
朱元璋點點頭,喝了口茶,忽然問:“燕王給你來信了?”
我後背的汗瞬間冒了出來。信使是密來的,信我藏在枕頭底下,他怎麼知道?
“是。”我不敢撒謊,“燕王殿下遣使弔唁,附了封信。”
“說甚麼了?”
“讓臣節哀,說……若有疑難,可去信詢他。”
暖閣裡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鼓。
良久,朱元璋放下茶盞,嘆了一聲:“文忠有後矣。”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但我聽出了裡面的意思——他放心了,因為我還聽話,還老實,還能掌控。
從宮裡出來時,雨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南京城的屋瓦染成金色。我站在宮門外,回頭望那重重宮闕,突然覺得那像一隻巨獸,張著嘴,等著吞掉所有走進去的人。
李誠在馬車邊等我:“少爺,回府嗎?”
“回。”我說。
馬車駛過秦淮河時,我掀開車簾。河上游船畫舫,歌女的聲音軟軟地飄過來,唱的是《牡丹亭》:“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十五歲的我聽不懂這些。我只是想,爹死了,我成了曹國公。接下來該做甚麼?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我得學會演戲。在朱元璋面前演忠臣,在朱棣面前演賢弟,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個合格的國公。
演到後來,我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演,哪部分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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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坐在詔獄裡,嚼著昨天李誠偷塞進來的芝麻糖,想著洪武十七年的那個春天。
爹死了,我活了。活到現在,活成一個笑話。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爹沒死那麼早,如果他能多教我幾年,我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真的成為一個忠君愛國的名將,而不是這個“大明戰神”?
但歷史沒有如果。爹死了,我就得自己走。走錯了,也得走完。
獄窗外的天又陰了,要下雨。我摸出懷裡那柄真匕首——朱棣後來換給我的,開了鋒,能殺人。但我一次也沒用過。
就像爹教我的那些道理,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他說“謹事陛下”,我事了兩任陛下,事得一塌糊塗。他說“善交燕王”,我交到把自己交進了大牢。
只有一句我做到了:“該硬時,得硬起來。”
我硬著心腸看著五十萬大軍潰散,硬著心腸開啟金川門,硬著心腸在牢裡活了二十多年。
夠硬了吧?爹。
我苦笑,把最後一點糖渣舔乾淨。
牢門響了,老張來送飯。今天居然是紅燒肉——肥瘦相間,顫巍巍的,冒著熱氣。
“李爺,吃吧。”老張說,“聽說陛下北征順利,快過黃河了。宮裡今天加餐,咱們這兒也沾點光。”
我接過碗。肉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只是機械地嚼著,嚥著,像完成甚麼任務。
就像十五歲那年,我機械地跪接詔書,機械地佩上匕首,機械地說“臣叩謝皇恩”。
那時候我以為,當國公是榮耀。
現在我知道了,是枷鎖。
最重的那種,戴上了,就摘不下來。
除非死。
但我不敢死。
因為爹說:“守好家業。”
因為朱棣說:“珍重。”
因為婉兒說:“活下去。”
他們都讓我活,我就得活。
活成甚麼樣,不重要。
活著,就行。
這就是十五歲襲爵的曹國公,最後的覺悟。
挺可笑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