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我十一歲了,懂了件事:武將家的宴席,從來不是吃飯的。
那天我爹下朝回來,臉色比平時更沉:“徐大將軍府上有宴,點名讓你也去。”
我正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手裡攥著半塊棗泥糕——李誠偷塞給我的,說是新學的江南點心。一聽這話,棗泥糕都不甜了。
“徐達?”我問。我知道這名字,大明朝開國第一功臣,魏國公,北伐把蒙古人趕回草原的狠人。
“叫魏國公。”爹糾正我,然後嘆了口氣,“徐家宴請,滿朝武將都要去。陛下……也會派人看著。”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我聽懂了。年前胡惟庸案剛過,血還沒涼透,武將們聚在一起,誰都得掂量掂量。
我換上那身新做的綢衫——湖藍色的,領口繡著雲紋,是我娘生前給我挑的料子。爹看了看我,伸手把我頭上那根歪了的髮簪扶正。
“去了少說話,多看,多聽。”他說完頓了頓,“但若有人問你話,也得答得體。”
十一歲的我覺得大人真麻煩。不讓說話的是你,讓說話的也是你。
馬車往魏國公府去,我掀開車簾往外看。南京城的黃昏,炊煙混著晚霞,街邊有小孩在踢毽子。我想下去玩,但爹的手按在我膝蓋上,很重。
“景隆。”他突然說,“今日燕王也在。”
我心裡一跳。兩年沒見朱棣了。他去了北平就藩,偶爾回京述職。我還留著那塊蟠龍玉佩,用綢布包著,藏在枕頭底下。
“燕王殿下……還記得我嗎?”我問。
爹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記不記得,你都只是曹國公的兒子。”
這話我當時沒懂。後來懂了,意思是:皇子是皇子,臣子是臣子,中間隔著天塹。
--
魏國公府比我們家大多了。門口兩尊石獅子,張著嘴,像要吞人。進門穿過三道迴廊,才到正廳。
廳裡已經坐滿了人。我認得一些:常茂——開平王常遇春的兒子,比我大一歲,但我該叫表舅;馮勝、傅友德……都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將。他們坐在那兒,喝酒談笑,但我總覺得那笑聲底下壓著甚麼。
然後我看見朱棣。
他坐在徐達右手邊,穿著暗紅色蟒袍,二十一歲的年紀,眉眼間那股鋒利勁兒更盛了。正端著酒杯跟徐達說話,側臉在燭光裡像刀刻的。
他抬眼時看見我,微微一怔,然後笑了,衝我點點頭。
我趕緊低頭,跟著爹行禮。按規矩,我這種小輩得跪一圈。跪到朱棣面前時,他虛扶了一把:“景隆長高了。”
聲音還是兩年前那樣,帶著笑,但又好像多了點甚麼。後來我想明白了,是沉穩——去了封地,掌了兵權,人就不一樣了。
徐達坐在主位。我偷偷看他,跟想象中不太一樣——不是虯髯滿面的猛將,反而清瘦,眼睛很亮,看人時像在掂量你的斤兩。
“文忠來了。”徐達開口,聲音不高,但滿廳都靜了,“這就是景隆?聽說八歲就能背《孫子》?”
我爹躬身:“小兒頑劣,傳言過譽了。”
“過不過譽,試試便知。”徐達招手,“允恭,過來。”
一個二十一歲不到的青年從席間起身。徐輝祖(當然那時候他的名字還叫徐允恭),徐達長子,已經跟著父親上過戰場了。身材高大,眉眼像徐達,但更硬朗些。
“你帶景隆玩玩沙盤。”徐達說得很隨意,像在說“帶他去後院摘個果子”。
但我爹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滿廳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甚麼叫“沙盤”。爹書房裡就有一個,但他從不讓我碰,說那是軍國大事,小孩子玩不得。
徐允恭走過來,低頭看我:“會玩嗎?”
我搖頭。
他笑了:“我教你。”
--
沙盤擺在偏廳,不大,三尺見方,堆著泥塑的山川城池。徐允恭簡單講了規則:他守城,我攻城,兵力相當,糧草只夠十日。
“你是客,讓你先動。”他說。
我盯著沙盤看了很久。城池在中央,三面環山,一面靠水。典型的易守難攻。
按照兵書上說的,該圍城,斷糧道,等守軍餓死。但徐允恭剛才說了,糧草只夠十日——也就是說,這盤推演必須在十步內結束。
十一歲的腦子轉得飛快。我想起朱棣兩年前說的:“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又想起爹常唸叨的:“為將者,當知變通。”
“我動了。”我說,然後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舉動——我把代表主力的大旗,直接往後退了三格。
徐允恭挑眉:“不攻?”
“攻不下。”我老實說,“您守城,兵力相當,我強攻必敗。”
“那你想耗?”他笑,“糧草可耗不起。”
我沒回答,反而指著沙盤邊緣一條細線:“這是糧道吧?”
徐允恭臉色微變:“是。”
“您的糧從這兒運進來?”我繼續問。
“是又怎樣?”他已經察覺不對勁了。
我拿起代表輕騎的小旗子,輕輕放在那條細線的中段:“那我偷襲這兒。”
滿廳譁然。
徐允恭盯著沙盤,看了足足半盞茶時間。最後他直起身,苦笑:“我輸了。”
“還沒打完呢。”我說。
“糧道被斷,城中糧草只夠三日。你主力雖退,但未受損,三日後圍城,我必敗。”徐允恭搖頭,“你這孩子……怎麼想到的?”
我想說“兵書上說‘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但話到嘴邊改成了:“您太看重城池了。”
其實我想的是:您太要面子了。明知糧道是命脈,卻不在沙盤上多佈防,因為覺得十一歲孩子想不到這兒。
徐達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撫掌大笑:“後生可畏!文忠,你這兒子了不得!”
我爹連說“僥倖”,但嘴角是彎的。
我偷偷看朱棣。他站在徐達身後,眼睛亮得嚇人,盯著我,像盯著一件剛出土的寶貝。
那眼神讓我後背發涼。
--
宴席散時,朱棣叫住我:“景隆,來。”
我爹想跟來,朱棣擺手:“文忠兄放心,我就跟孩子說幾句話。”
魏國公府的後院很大,有片竹林。晚風吹過,竹葉沙沙響。朱棣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數著他的步子——一共二十三步,走到石桌前停下。
“坐。”他自己先坐了,指著對面石凳。
我坐下,腿夠不著地,懸空晃著。
“今天那手偷襲糧道,誰教你的?”朱棣問。
“沒人教。”我說,“兵書上說‘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我就想,斷他糧,他就亡了。”
朱棣笑了,不是宴席上那種客氣的笑,是真覺得好笑:“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我點頭,“徐大哥……徐將軍把糧道畫得那麼清楚,不就是讓我斷的嗎?”
朱棣不笑了。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月光透過竹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景隆。”他忽然說,“你可知為將者,最重何物?”
我想起兩年前他問過類似的問題。那時我說“忠君愛國”,他搖頭。這次我學乖了:“學生不知。”
“是‘勢’。”朱棣一字一頓,“天時、地利、人和,加起來是‘勢’。今日徐達考你,眾將圍觀,燕王在場——這就是‘勢’。你贏了徐允恭,得了徐達讚賞,在眾將面前露了臉——這就是‘得勢’。”
我似懂非懂:“得了勢……然後呢?”
“然後?”朱棣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然後就能拿真東西了。”
那是一柄匕首。小號的,模型,蒙古式樣,刀鞘上鑲著顆小小的紅寶石。
“這是我在北平時,繳獲的蒙古千戶的佩刀樣式,讓人仿做的。”朱棣把匕首推到我面前,“不是真刃,開不了鋒。等你成年,來找我,換真刀。”
我拿起匕首。很輕,木頭做的,但雕工精細,連血槽都刻出來了。
“為甚麼給我這個?”我問。
“因為今天你得了勢。”朱棣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記住,景隆——勢來了要抓住,抓住了,就能往上走。走多高,看你本事。”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坐在月光裡,握著那柄木頭匕首。
很多年後,我在白溝河“潰敗”,在濟南“避戰”,在金川門“開城”,總會想起這個夜晚,想起朱棣說的“勢”。
我一直在抓勢,一直在順勢而為。
只是沒想到,勢會把我推到那樣的高處,然後狠狠摔下來。
--
回府的馬車裡,爹一直沒說話。我抱著那柄木頭匕首,時不時摸一下刀鞘上的紅寶石——其實只是塊染紅的石頭,但我覺得好看。
“爹。”我終於忍不住,“燕王殿下說,等我成年,去北平找他換真刀。”
爹還是不說話。馬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爹突然開口:“景隆,今日你做得很好。”
我一愣。
“但太好了。”爹繼續說,“徐達是甚麼人?陛下最倚重的大將。你在他面前贏了徐允恭,滿廳武將都看著。這是榮耀,也是禍根。”
十一歲的我聽不懂:“贏了……不好嗎?”
“贏一次是聰慧,贏兩次是天才,贏三次……”爹沒說完,嘆了口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咱們李家,已經夠扎眼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匕首。月光從車簾縫隙透進來,照在那顆假紅寶石上,暗暗的,像凝固的血。
“那燕王殿下……”我小聲問,“他對我好,也是禍根嗎?”
爹的手猛地攥緊膝蓋,指節發白。馬車裡一片死寂,只有車伕揚鞭的聲音遠遠傳來。
“皇家的人,對你好不好,都別當真。”爹最後說,聲音疲憊,“今日對你好,明日可能就要你的命。景隆,記住——咱們是臣子,本分是忠君,不是攀附哪個皇子。”
我點頭,但心裡想的是朱棣蹲下來與我平視的眼睛,是他講兵法時發亮的眼神,是他把匕首推過來時說的“等你成年”。
十一歲的孩子,分不清甚麼是真心,甚麼是算計。
後來我明白了,真心和算計,在朱棣那兒從來是一體的。他真心欣賞我的才華,也算計著將來怎麼用這才華。就像他真心教我兵法,也算計著這些兵法有一天可能用來對付他——或者幫他。
馬車到家時,爹先下去,伸手扶我。
我跳下車,懷裡還抱著匕首。爹看了一眼,說:“收好,別讓人看見。”
“那……還能去北平換真刀嗎?”我問。
爹站在府門前燈籠的光裡,背影被拉得很長。他回頭看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
“到時候再說。”他說完,轉身進門。
我站在門外,抬頭看天上的月亮。洪武十三年的月亮,跟後來永樂年間的沒甚麼不同。
只是看月亮的人,從十一歲的神童,變成了囚籠裡的笑話。
我摸摸懷裡那柄真匕首——朱棣後來真的換了,在我十六歲去北平時。他說:“景隆,木頭該換鐵了。”
鐵匕首很沉,開了鋒,能殺人。
但我一次也沒用過。
現在它貼在我心口,跟我一起在詔獄裡發黴。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沒收這把匕首,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想了也是白想。
歷史沒有回頭路,就像沙盤上的棋子,落下了,就不能悔棋。
十一歲的我贏了徐輝祖,得了勢。
五十歲的我,在為那場勝利還債。
還得差不多了。
還差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