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一,寅時三刻。
應天城還籠罩在濃重的夜色與辭舊迎新的餘燼之中,但皇城東南角,原羽林左衛校場——如今已劃為禁中絕密之地的“天工衛”演武場——卻已是火把通明,甲冑森然。
寒風凜冽,吹得場邊矗立的“天工”、“影鋒”大旗獵獵作響。旗面是特製的深靛藍色,上繡銀色北斗與環繞的流雲火焰紋,在火光映照下隱隱流動,與尋常軍中旗幟迥異。
場地中央,百名身著特製輕甲的軍士肅然列陣。甲冑並非明軍常見的硃紅或漆黑,而是啞光的深灰近黑色,表面有細密的鱗狀疊壓紋路,關節處處理得異常靈活,整體線條凌厲簡潔。他們頭戴同樣色澤的圓簷盔,面甲垂下,只露出眼睛。每人左臂縛著一面小圓盾,盾面中心微凹,嵌著一塊不起眼的暗色石片;腰間除了制式佩刀、弩匣,還掛著數個樣式奇特的皮囊與工具袋,鼓鼓囊囊不知裝了甚麼。
隊伍前方,一名同樣裝束、但肩甲多了兩道銀槓的年輕將領按刀而立,身姿筆挺如槍。正是鐵鉉。四年時光,那個在鳳陽卷宗室裡蹙眉苦思的少年,已褪盡稚氣,眉宇間多了風霜磨礪出的銳利與沉靜,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清澈,此刻在盔簷陰影下,銳利地掃視著自己的隊伍。
他的身後,左右各立一人。左首是個精瘦漢子,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猙獰舊疤,眼神卻沉穩如山,正是副百戶老疤(原名已鮮有人提)。右首是個面容冷峻、約三十歲的男子,目光銳利如鷹,手指關節粗大,正是另一名副百戶周煥,原天工閣弟子,精於器械操作與戰場記錄。兩人盔甲式樣與鐵鉉相同,唯肩甲銀槓減為一道。
隊伍分為兩個總旗,每總旗下轄兩個小旗。
左總旗總旗官:石頭(大名石敢當),身高體壯如鐵塔,原銳鋒隊力士,擅攻堅與重器械,此刻揹負一具造型奇特、帶有多個轉輪和鏡筒的大型弩機。
右總旗總旗官:鷂子(原名鷂三),身形精悍靈動,追蹤潛行、機關佈置的好手,腰間的皮囊鼓囊最多。
每個小旗二十五人,各有隊長兩名,皆是當年隨鐵鉉江西探險、北平歷險的老卒或後來精選調入的佼佼者。第一小旗隊長是擅使“鑑邪石”與地形堪輿的“地聽”孫九;第二小旗隊長是原錦衣衛暗樁出身、精通偵緝與反偵緝的“夜不收”趙七;第三小旗隊長是工匠世家、對各類器械上手極快的“巧手”李四;第四小旗隊長則是沉默寡言、卻精於伏擊與格殺的“啞弓”錢伍。
這支百人隊,番號“影鋒第一機動百戶所”,是天工衛成立後,由鐵鉉親手從“銳鋒”及各地抽調精銳,並接受秦順、沈文淵、劉振東等人親自督導、裝備最新器械、進行極端環境與“異常對抗”特訓,歷時一年半方才成軍的絕對王牌。
其餘十九個百戶所,分駐各布政使司要地,負責轄區監控與應急,唯有鐵鉉麾下這個第一所,直屬天工衛指揮使廖永忠與影鋒司主官平安調遣,為全大明機動作戰的尖刀。
“時辰到——!”司禮太監尖銳的唱喏聲劃破寒空。
演武場正北高臺之上,厚重的帷帳緩緩拉開。火光映照下,一身十二章袞服、頭戴翼善冠的朱元璋當先而立,面容比四年前更顯清癯,但目光開闔間,那歷經風浪淬鍊出的、如寒鐵般的意志與威壓,卻愈發沉凝厚重,令人不敢直視。
他的身側稍後,是太子朱標,氣色尚可,眉宇間溫潤依舊,但細看之下,眼底深處也沉澱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再往後,是身著親王常服的燕王朱棣,英挺依舊,只是站在那裡,便自然有一股銳氣含而不露。秦王、周王等皇子亦在列。
勳貴重臣們按品秩肅立兩側。
文官班首,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身著緋袍仙鶴補子的官員,正是內閣首輔胡惟庸。自洪武十二年“胡黨案”因“降臨者”干預威脅而無限期擱置、朝廷重心全面轉向應對神秘敵人後,胡惟庸不僅安然無恙,更因精於庶務、協調有力,在洪武十三年內閣正式成立時被任命為首輔,至今已近三年。他此刻微微垂目,神色平靜,無人知其所思。
武臣班首,魏國公徐達、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涼國公藍玉等人赫然在列。藍玉臉上那道傷疤在火光下有些猙獰,他抱著胳膊,目光如電般掃視著場下軍士,毫不掩飾審視與挑剔之意。
廖永忠一身特製的暗銀色麒麟服(天工衛指揮使官服),立於臺下左側最前。他身後半步,站著兩人。左邊是平安,同樣暗銀服色,但紋飾為狻猊,身形如嶽,氣勢沉雄。右邊則是一個年約三旬、面容略顯蒼白、戴著厚厚水晶鏡片的中年文士,正是天工衛鎮撫使、迅雷司主事劉振東。他神情有些拘謹,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場中軍士臂盾上那些石片,以及他們腰間某些鼓囊——那裡面的東西,不少出自他主持的“迅雷房”。
“天工衛指揮使廖永忠,率衛屬官兵,恭迎陛下、太子殿下、諸位殿下、各位公爺、大人檢閱!”廖永忠聲如洪鐘,單膝跪地行禮。身後平安、劉振東及場中所有官兵,齊刷刷右拳捶擊左胸甲冑(天工衛特有軍禮),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如一聲悶雷。
“平身。”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廖永忠起身,轉身面向場中,高聲喝道:“影鋒司第一機動百戶所!演武——開始!”
鐵鉉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身在火光下折射出幽藍寒芒——這是用部分繳獲的“非革非玉”材料混合精鋼重新鍛造的試驗品,刀身更輕、更韌、更耐腐蝕。他將刀高高舉起,厲聲道:“第一科目!迅疾展開,交替掩護,破障突擊!”
“喏!”百人齊吼。
下一刻,整個隊伍如同精密器械般運轉起來。兩個總旗瞬間左右分開,以小隊為單位,如同水銀瀉地般撲向演武場中預設的各種複雜障礙:高牆、深壕、鐵絲網、燃燒帶、模擬的“能量干擾區”(用特殊聲光效果模擬)……他們動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無間,攀爬、索降、爆破(使用特製的低爆音炸藥)、架橋、鋪設通道,一氣呵成。臂盾上的石片在靠近某些預設的“異常源”(埋藏的星髓石粉末或微弱電流裝置)時,會泛起不同顏色的微光,軍士們則根據光芒顏色和強度,迅速做出規避、標記或使用特定工具(如小型“干擾器”)應對的動作。
“第二科目!目標捕捉與反制!”鐵鉉的聲音再次響起。
隊伍陣型再變。數名裝扮成“影傀”(穿著仿製的黑色緊身衣,動作刻意模仿僵硬詭異)的假想敵突然從掩體後竄出,手持木製的“放電短杖”模型。軍士們立刻以三人或五人為一組散開,有人持特製的大網與套索正面誘捕,有人從側翼用強弩發射帶倒鉤的“捕傀箭”(箭簇塗有強效麻藥),有人則快速啟動手中的“精聽雷音石”或簡易“鑑邪石”探測器,嘗試鎖定“敵蹤”並呼叫支援。整個過程快而不亂,針對性強,明顯是經過無數次針對性演練的結果。
“第三科目!通訊接力與緊急撤離!”
隊伍迅速向預定集結點收縮。兩名軍士從背上解下摺疊的輕型金屬桿,快速組裝成一個近一丈高的簡易天線架。周煥親自操作一臺體積明顯縮小、但結構更復雜的“傳音機”,開始呼叫:“應天影鋒一所,呼叫‘風雷線’北平中繼站,測試訊號,完畢。”片刻,機器中傳來清晰(略帶雜音)的回應:“北平中繼站收到,訊號清晰。當前北平天氣晴,西北風三級。完畢。” 演示了透過“風雷線”網路進行千里實時通訊的可能性。隨後,隊伍在模擬“遭遇強敵”、“需緊急撤離”的指令下,迅速銷燬不便攜帶的裝備(模擬),掩護“重要目標”(由一名軍士扮演),交替斷後,有條不紊地撤出演武區,整個過程不超過半炷香時間。
當最後一名軍士撤回起始列隊位置,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而剋制的喘息聲。
高臺上,徐達微微頷首,低聲道:“進退有度,器械精熟,應對有方,確是精兵。”李文忠也目露讚許。藍玉則哼了一聲,但眼神中的挑剔之色明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這支小隊展現出的專業化程度和裝備的針對性,超出了他對傳統精銳的認知。
朱棣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目光落在鐵鉉挺拔的背影上。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看了片刻,忽然開口道:“鐵鉉。”
“末將在!”鐵鉉跨步出列,單膝跪地。
“你帶出來的兵,不錯。”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告訴朕,若真與‘影傀’甚至更詭譎之物對陣,你這百人隊,能有幾分勝算?”
鐵鉉抬起頭,目光澄澈而堅定:“回陛下!戰場瞬息萬變,末將不敢妄言必勝。但末將與麾下將士,日夜苦訓,熟稔敵之習性、弱點,精研陛下與天工衛所賜之諸般利器。若狹路相逢,我等有決心、有戰法、有器械,必竭盡全力,以我百人血肉與智技,撕開敵陣,為大軍創取勝機!縱是赴死,亦要讓敵人付出難以承受之代價!”
沉默。
旋即,朱元璋緩緩點頭:“好。要的就是這股氣。你等這幾年,未曾懈怠,朕心甚慰。”
他目光掃過全場將士:“天工衛自成立以來,上下一心,夙夜匪懈。廖永忠統御有方,平安練兵得法,秦順、沈文淵、劉振東等匠作大家,更是嘔心瀝血,方有今日諸般利器與這支虎狼之師。朕,都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朕旨意!影鋒司第一機動百戶所,今日演武卓異,展現新軍風貌、忠勇之氣、破敵之能!著即擢升百戶鐵鉉,為天工衛影鋒司副千戶,仍領原百戶所,加授昭信校尉勳階!所內官兵,各依功績、考評,晉一級品級,賞銀鈔、布帛有差!望爾等戒驕戒躁,再立新功!”
“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鐵鉉與百名軍士齊聲叩謝,聲震校場。老疤、周煥、石頭、鷂子等人眼中皆閃過激動之色。數年苦熬,無數血汗,終得君前認可。
朱元璋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起身。他正準備再說些甚麼,勉勵一番,並正式宣佈對廖永忠、平安、劉振東乃至整個天工衛系統的封賞——
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