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最深處的秘獄,燈火幽暗,石壁滲著陰冷的溼氣。胡掌櫃——這位曾經的“玲瓏閣”大當家、前元陰陽司遺脈,此刻已褪去了儒商的從容,面色灰敗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錦衣華服沾滿塵土,眼中交織著恐懼、狡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求生欲。
朱元璋沒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只是站在他對面幾步遠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燈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將胡掌櫃完全籠罩。毛驤和王景弘如同兩尊石像,侍立兩側,眼神冰冷。
“胡康,”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碾碎一切偽裝的重量,“你的密信,朕看了。前元遺脈?被迫脅從?獻寶贖罪?”他每說一個詞,胡康的身體就瑟縮一下。“你覺得,朕會信?”
胡康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明鑑!罪民……罪民確實身不由己啊!那些‘山野奇人’……他們、他們掌握著非人的手段!罪民祖上雖有些微末技藝傳下,但與他們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他們找到罪民,以全家性命相脅,逼罪民為他們做事,提供錢財、物資,利用罪民的鋪子遮掩行跡……罪民若不從,立時便是家破人亡!陛下,罪民也是大明子民,豈敢真心附逆啊!”
他一邊哭訴,一邊偷眼觀察朱元璋的臉色。見皇帝面無表情,心中更慌,連忙又道:“罪民深知罪孽深重,本無顏求活。但……但罪民知曉一些他們的內情!他們的據點不止鳳陽一處!他們內部也非鐵板一塊!還有……還有他們用來製造‘天幕’、控制人心的一些法門和器物來源,罪民祖傳的秘錄中或有線索可循!罪民願盡數獻出,只求……只求陛下給罪民一個戴罪立功、苟全性命的機會!”說罷,又砰砰磕頭。
朱元璋靜靜聽著,等胡康表演完畢,才緩緩問道:“你說他們內部不和?詳細說來。”
胡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是!罪民雖未能深入其核心,但多年接觸,隱約察覺他們分作兩派。一派……似乎以‘修正’、‘維護天道’為名,行事激進,視人命如草芥,鳳陽那邊的主事者‘梅先生’(他已知‘梅先生’暴露)便是此派。另一派……人數似乎較少,更謹慎些,曾私下議論過‘干預過甚,恐遭反噬’、‘當順其自然’之類的話。兩派似有齟齬。尤其是近半年,自那‘天幕’出現後,爭論似乎更激烈了。罪民曾聽‘梅先生’惱怒地斥責某人‘婦人之仁,壞了大計’。”
內部矛盾!朱元璋心中一凜,這與地宮記錄中“編號0917降臨者異常”的記載對上了!看來這些“降臨者”也非一心。
“他們的其他據點,你知道多少?都在何處?”
胡康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陛下,他們極其謹慎,往來多用密語、信物,地點也時常變換。罪民只隱約知曉,除了鳳陽,在江西龍虎山附近、湖廣神農架深處、乃至……乃至北方塞外某些隱秘之地,似乎都有他們的活動痕跡。具體位置,罪民實在不知。但……但他們之間傳遞訊息、運送特殊物資,常走幾條固定的隱秘商路和水道,罪民可以畫出大概!”
“畫!”朱元璋命令道。
立刻有人呈上紙筆。胡康趴在地上,憑著記憶,顫抖著勾勒出幾條蜿蜒的線路,標註了一些可能的中轉點或聯絡標記。雖然模糊,但已是極其寶貴的情報。
“你祖傳的秘錄和圖解呢?還有你答應獻上的‘法器’?”朱元璋又問。
“秘錄和圖解……有一部分藏在罪民老家祠堂夾牆,已命心腹去取,不日便可獻上。另有一部分最緊要的……被罪民藏在‘玲瓏閣’後院那口枯井的暗格中,需罪民親自去取,機關複雜,外人恐難開啟。”胡康小心翼翼道,“至於那些‘法器’……其實多是前代異人遺留的殘件,或有些許奇異,但威力遠不及他們現在所用的東西。罪民已帶來幾件,請陛下過目。”
王景弘示意,獄卒捧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樣東西:一枚刻滿符文的龜甲,色澤暗沉;一塊非金非石的黑色梭形物體,入手冰涼沉重;還有一卷不知何種獸皮製成的古老卷軸,邊緣已破損。
朱元璋掃了一眼,沒有立刻去碰。“這些東西,有何用處?”
“龜甲……據說能感應地氣異常,前代用以尋找‘龍脈’或‘靈穴’。黑梭……罪民也不知具體用途,只知是祖上得自西域,堅不可摧,且在某些特定時辰會微微發熱。獸皮卷……上面記載的是一些已經失傳的、關於星辰執行與大地脈動關聯的推測,還有……還有幾張疑似‘星空傳送’或‘召喚異象’的古老陣法圖,但殘缺不全,從未有人成功啟動過。”胡康解釋道,語氣頗為誠懇。
星空傳送?召喚異象?這些詞彙讓朱元璋想起了地宮中的星圖和儀器。看來,這些“降臨者”掌握的東西,與胡康祖上傳下的“秘術”,或許有某種淵源,但前者顯然已經將其發展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高度。
“你可知,‘天幕’是如何製造的?”朱元璋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胡康臉上露出真正的茫然和恐懼:“陛下,此乃他們最大的秘密,罪民這等外圍之人,絕無可能知曉!只隱約聽說,需要特殊的‘星儀’、‘晶石’和龐大的‘能量’,還要在特定的‘時空節點’進行。鳳陽地宮的那些儀器,恐怕就是其中一部分。但他們真正核心的‘總壇’和‘主星儀’在哪裡,罪民一概不知啊!”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良久,彷彿要將他靈魂深處最後一絲隱瞞都榨出來。胡康渾身冷汗淋漓,伏地不敢動彈。
“帶下去,嚴密看管。他說的藏物地點,立刻派人去取。若有半分虛假……”朱元璋沒說完,但話裡的寒意讓胡康如墜冰窟。
“罪民不敢!罪民句句屬實啊陛下!”
胡康被拖下去後,朱元璋陷入了沉思。胡康的供詞,部分印證了地宮的發現,也提供了新的線索(內部矛盾、其他可能據點、聯絡線路),但他是否完全吐實?那祖傳秘錄和“法器”是真是假?價值多大?都需要驗證。
“陛下,胡康此人,狡猾善變,不可盡信。”毛驤低聲道,“其供詞中,推脫罪責、表功求活之意甚明。所謂內部矛盾、其他據點,也可能是真,但未必是關鍵。”
王景弘也道:“皇爺,他藏匿秘錄和所謂‘法器’,堅持要親自去取,恐怕也有趁機耍花樣或傳遞訊息的企圖。需萬分小心。”
朱元璋點頭:“朕知道。但眼下,他是我們抓住的唯一一條活著的、與那些‘降臨者’有過較深接觸的線。不管他是真心投誠還是假意周旋,朕都要榨乾他最後一點價值。毛驤,按他畫的線路,派得力人手,暗中查訪,但不要打草驚蛇,重點確認其真偽,觀察有無異常。王景弘,取他藏匿之物時,佈下天羅地網,朕倒要看看,會不會有魚來咬他這個餌!”
“是!”
正商議間,一名小太監匆匆進來,在王景弘耳邊低語幾句。王景弘臉色微變,上前稟報:“皇爺,東宮傳來訊息,允炆殿下的病情……有變。高燒略退,但開始說明話,反覆唸叨一些奇怪的詞語,太醫也聽不懂。而且……殿下貼身衣物上,發現了一點極細微的、淡金色的粉末,與之前在安慶公主宮中發現的……有些相似。”
“甚麼?!”朱元璋勃然變色,“朕不是令東宮別院嚴密封鎖,所有物品嚴格查驗嗎?怎麼還有這種東西進去?!”
“奴婢該死!已命人徹查,初步懷疑……是殿下從鳳陽帶來的那個老嬤嬤給的香囊有問題!那香囊之前檢查過,只是普通安神香料,但或許……內層有夾帶,或是香料本身被特殊處理過,尋常手段難以察覺。”王景弘冷汗涔涔。
又是香囊!又是這種陰毒的手段!朱元璋只覺一股邪火直衝頂門。敵人這是步步緊逼,連一個五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將那個老嬤嬤立刻控制起來!仔細拷問!太醫院集中所有力量,給朕治好允炆!再查東宮別院所有人,從上到下,一個不漏!”朱元璋幾乎是咬著牙下令,“還有,告訴皇后,讓她……暫且忍耐,不要靠近。”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後怕和憤怒。如果連東宮別院如此嚴密的防護都能被滲透,那這皇宮,這應天城,還有多少地方是安全的?這些“降臨者”及其爪牙的觸手,究竟伸得有多長?
“東廠!”朱元璋猛地轉向王景弘,眼中寒光四射,“朕給你更大的權柄!給朕把整個京城,像梳頭髮一樣,給朕梳一遍!所有僧道、方士、古董商、藥鋪、乃至茶館酒肆的閒漢、走街串巷的貨郎!但凡與‘奇技淫巧’、‘陰陽術數’、‘前朝遺物’沾邊的,都給朕盯死了!尤其是與胡康供出的線路、地點有關聯的,寧可錯抓,不可放過!朕要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王八!”
“是!奴婢領旨!”王景弘感受到皇帝那近乎實質的殺意,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東廠建立以來最大的考驗,也是最大的機遇。
一張以胡康為誘餌、以東廠和錦衣衛為經緯、覆蓋整個京城乃至更廣大區域的巨網,在朱元璋的盛怒與決斷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迅速張開、收緊。
夜深了,乾清宮的書房裡,朱元璋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自己對著搖曳的燭火和攤開的地圖、供詞、繳獲記錄。
頭痛欲裂。太多超越認知的資訊衝擊著他,太多陰謀的線索交織纏繞,太多人的生死懸於一線。太子的壓力,晉王的慘死,徐達的早逝,女兒的受害,孫兒的重病……還有那些隱藏在“天意”背後、操弄一切的“降臨者”的陰影。
作為一個皇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戰。敵人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所不在,手段詭譎,目的叵測。這不再是開疆拓土、平定內亂的戰爭,而是一場在認知、心理和隱秘戰線上的全面對抗。
作為一個父親、祖父,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無力。他能夠調動千軍萬馬,卻似乎保護不了自己的至親骨肉免受那些陰毒伎倆的侵害。
但,他是朱元璋。是從屍山血海、絕境困頓中殺出來,一手締造了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他的字典裡,從來沒有“屈服”和“認命”!
恐懼?有。但更多的是被徹底激怒後的、近乎狂暴的鬥志!迷茫?有。但更多的是撥開迷霧、揪出真兇、將其徹底碾碎的決心!
“不管你們是甚麼東西……”朱元璋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彷彿點在了那些隱藏敵人的心臟上,“敢動朕的江山,動朕的家人,朕就要讓你們知道,甚麼叫‘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你們有你們的‘科技’,朕有朕的刀!你們藏在暗處,朕就把整個天下翻過來!”
他心中已經有了清晰的思路:
1.內部清洗與加固:以東宮事件為契機,徹底清洗宮廷內外可能被滲透的環節,同時加強對所有核心皇室成員和重臣的保護,建立更獨立、更嚴密的內部安保體系(東廠需進一步擴大和專業化)。
2.順藤摸瓜:以胡康為突破口,驗證其供詞,沿著他提供的線索和地宮發現的記錄,全力追查“降臨者”的其他據點、人員、技術來源。不惜代價,抓活口,獲取更多情報。
3.技術反制:組織可靠人員(包括胡康這類可能悔悟的“技術邊緣人”),加緊研究繳獲的“降臨者”物品和記錄,以及胡康祖傳的秘錄,哪怕只能理解皮毛,也要尋找可能的弱點或反制方法。同時,在全國範圍內,秘密搜尋和管控可能被“降臨者”利用的特殊礦物、材料、技術人才。
4.心理戰與輿論:在適當時候,可以有控制地釋放一些關於“妖人作祟”、“前朝餘孽利用邪術禍亂”的資訊,引導輿論,凝聚人心,同時給真正的“降臨者”組織施加壓力,或許能加劇其內部矛盾。
5.最重要的,保持絕對的核心力量:太子朱標、皇長孫朱雄英、燕王朱棣、秦王朱樉……這些未來的支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其安全與穩定。必要時,甚至可以採取一些非常規的、嚴厲的預防措施。
“傳李善長、馮勝、沐英(已從雲南召回述職)、還有……徐輝祖(徐達長子,已承襲魏國公爵位)。”朱元璋對著門外吩咐。他需要和這些最核心、經歷過考驗的文武功臣,統一思想,部署接下來的全面行動。這場戰爭,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戰鬥,而是整個大明帝國與未知敵人的生存之戰!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巨大、堅定,彷彿一尊即將出徵的戰神。洪武十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長寒冷,但應天城中的這把烈火,已然點燃,誓要燒盡一切魑魅魍魎,照亮那隱藏在歷史迷霧背後的、殘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