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一種很殘忍的東西。
以前盛艾不理解。
現在她理解了。
車子逐漸駛入一條兩邊佈滿了油菜花的鄉間柏油路，無論科技怎麼發達，還是有一部分特色保留著的。
這裡景色很好。
漫天的黃花裡，天空是那麼的湛藍。
配上這樣的景色，耳邊似乎能響起電視機裡快樂的BGM。
盛艾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動畫片裡，男女主人公一家開著車回鄉下去探親的時候，動畫片裡的景色總是很美好。
寥寥炊煙，漫步在鄉村小道上。
可聽到蘇葉說“盛大師，我們快到了”的時候，盛艾恨不得把自己頭縮起來。
人在心虛的時候總是不知道怎麼面對。
她不知道怎麼面對柳若這七十年的時光。
她本來以為自己能很早就回來，所以很開心的說出那句話，走的時候都沒有好好和柳若道過別。
她說她要去國外抓鬼。
這一走就是七十年。
七十年啊！
該死的小說世界，該死的總導遊！
因為她剛問了，萬界公司不負責特殊世界的時間排程，這裡是歸總導遊負責的。
蘇葉好像會經常來。
於是她拍了拍蘇葉的肩膀：“柳若這麼多年應該過得還不錯吧？”
蘇葉想了一下，“不錯應該是不錯的，可我覺得，人總還是要有人陪著嘛，柳奶奶這麼多年都孤孤單單一個人……”
盛艾感覺情緒要崩了。
她去了那麼多世界，也見到過那麼多天災人禍。
她會同情，會感慨，會幫助他們，但不會有負罪感。
因為那不是她造成的。
但柳若一個人還真有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當初柳若和秦懷驍離婚後，她陪著柳若和奶奶共度了一個月的時光。
她給柳若洗腦，說人的一生不一定要按部就班。
只要自己活得開心就夠了。
她和秦懷驍離婚了，婚姻不開心，秦懷驍說A市以後沒人敢娶她，難道她就一定要結婚嗎？
但她絕對不會想，柳若真正的一個人過一輩子。
其實說來說去，她就是怕柳若過得不好。
車子到了，盛艾的肉眼看到了不遠處整潔的三層鄉下小樓。
被繁複美麗的花園包圍，美的像是一幅畫。
盛艾甚至都不敢開巨魂族意識。
花園外有很寬的籬笆牆，裡面有開闢出來的小道，還有池塘。
環境好意味著柳若日子過得不錯，但她又不敢真的去想。
公路直通這棟住宅，蘇葉停下了車，然後他開口道：“盛大師，我們到了。”
盛艾坐在車上不吭聲。
系統：“你慫甚麼，你見誰慫過，這不像你！”
系統：“下去吧，跪在她面前嗑三個響頭，她這麼大年紀了也不會跟你一般見識”
“……孽障，住口！”
帶著複雜的表情，盛艾深吸好幾口氣，還是下了車。
她站在地面，蘇葉已經先開啟籬笆門進去了。
裡面有個脾氣長相都很溫和的中年女人在篩花生。
蘇葉進去，女人見到他有些驚喜：“呀，蘇小少爺，你來看你柳奶奶啊？”
蘇葉笑著點頭：“是哦。”
看得出蘇霖應該經常讓蘇葉來看他，要不然不會這麼熟。
這應該是照顧柳若的保姆了。
只是盛艾聽見那句柳奶奶還是繃不住。
感覺每一次都在敲打她的道德。
她上一回見柳若人正風華正茂，現在都不敢想老成甚麼樣了。
保姆剛笑了笑，表情忽然又有點不安：“你們要是不來，其實我也準備通知你們，老人家這兩天不怎麼吃飯，一直躺在床上不願意動彈，我有點害怕。”
蘇葉神情一緊：“怎麼會？甚麼情況啊？是最近又哪裡不舒服嗎？”
保姆嘆氣：“哎，我問她，她也不說，也沒摔著碰著哪裡，就是說胃口不好。”
“我進去……”
蘇葉剛想說，回過頭來看見盛艾。
盛艾剛才還在害怕，這會兒一聽，蘇葉回頭一個晃眼，就發現她人不見了。
“……哎？”
保姆甚至都沒看清楚，只迷茫地問：“蘇小少爺，剛才外面是不是還有個人？”
……
二樓的一間臥室裡，擺滿了很多花壇。
花團錦簇，爭奇鬥豔。
裝修清雅的房間裡都有股天然的花香味。
這裡被打理得很好，看得出來一直有人在精心照料。
年老的女人躺在床上，微微閉著眼睛。
盛艾看見，她的身子骨都縮水了。
曾經記憶裡年輕高挑的人，變成了一個牙齒都落完了的老太太。
頭髮都不多了。
她還記得當初的柳若有多麼漂亮的一頭秀髮，多麼漂亮的一張臉。
她好瘦了啊。
怎麼比以前受苦那個時候還要瘦。
盛艾這一輩子，極少哭。
她從小就是個樂天派，無論甚麼不好的事，很快就樂呵呵的過去了。
當初最難過的時候，也就是得知爸媽失蹤的訊息。
剛得知的時候，她心急如焚，一直跟著警察找。
直到後來找不見，連警察都無奈宣佈人可能沒了之後，她還是不相信。
其實她從來不信，在知道爸媽失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也沒有特別難過，哭更是沒有的。
她總覺得爸媽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他們只是像從前一樣帶著客人出去旅遊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直到半年後的夜晚，裴湫來看她。
她和裴湫吃完飯，回家的路上她也很開心，異常的亢奮。
那天晚上裴湫陪著她睡覺，她和裴湫說了很多話，說學校的事情，說隔壁鄰居的八卦。
她一直在笑。
裴湫突然說了句：“小艾，不要憋著了。”
然後，毫無預兆，她崩潰大哭，哭著對裴湫說：“我是不是再也沒有爸媽了？”
裴湫也跟著她一塊哭，兩個人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而這一次，柳若忽然間像是預感到了甚麼，她佈滿皺紋的眼皮緩緩睜開。
只剩那一雙依舊清亮的眼，一如當初。
有那麼一刻，會讓人恍惚覺得，她似乎沒老，還是當年的模樣。
彷彿造物主對她唯一的偏愛。
她看見了盛艾。
盛艾看著她，張口，聲音裡有了一絲哽咽。
“對不起啊，我來晚了。”